《贱岳合战记》这么描写当天的天气状况:
“……四月二十一日,辰时下刻,万里无云,骄阳直射。受伤的士兵被太阳长照非常痛苦。”
跟叙述的一样,虽然当时只是初夏,在美浓下了大暴雨之后,天气一变,一下子就成了酷暑,开始了夏日炎炎的日子。
因此,从大垣出发以来一直不停赶路、不停战斗,一觉也没睡的将士们的疲劳绝不只有一点点。
晒得滚烫的甲胄的重量自不用说,捂在甲胄里面的身体流出来的汗也已经不是所谓的“汗”了。每个人的脸都成了紫铜色。满身的血痕和泥点他们也意识不到了。只能从他们的神情和动作看出整个队伍的士兵都非常非常饿,想快点儿喝一杯水,想好好睡一觉,在泥地、草地上睡也不要紧。
长途跋涉的士兵当然是很累的。其实就是秀吉自己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只不过现在因为敌人正“虚”,才会这么迎难而上,采取强行战法。如果胜家和前田父子面对这个长途跋涉一鼓作气的军团时选择团结一心以逸待劳的话,势如破竹的羽柴军队再怎么精锐也会在这里筋疲力尽,如同断弦之弓,在这一局定胜负的关头被推入惨败的境地也未可知。
可是,前田已经不在问题的讨论范围内了,还有虽然玄蕃允的确犯了大错,胜家的狐塚大本营也溃败得太快了。从昨夜到今天早晨的这段时间内,总帅胜家都没想出什么对策,这只能预示柴田将在今天灭亡的命运。
这一天,在贱岳、余吾湖、狐塚附近的三大战场上,柴田军战死了五千余人,是个很大的数字。
当然,如此众多的牺牲肯定不会只有一方。很明显秀吉这边也有不少死伤者。可是羽柴这一方的记录中没有留下明确的数字。
关于他们的负伤者有一个故事。秀吉在茂山转换方向,要往狐塚进军的时候,沿途看到了混战军队的后方无数受伤的人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上呻吟。“惨不忍睹啊,一定很痛苦吧。”
秀吉像他惯常做的那样,停下疾驰的马,眺望着附近的山。
山的附近到处都可以看到乡民们被战事逼迫着聚集在一起。秀吉把黑锹(工兵)的组头喊了过来吩咐道:“我看到那边有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村里的男女老幼。你跟他们说之后会给奖赏,让他们把斗笠跟蓑衣给我们。”
这之后不久,他看着黑锹的士兵把收集来的斗笠和蓑衣盖在每个受伤的人身上,这才说“好了好了”,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继续行军。
秀吉的真情让他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无法对负伤者的痛苦袖手旁观。虽然他被评价只在这方面有人情味,可是这也的确跟他平日的性格很接近。
不管如何,秀吉主力部队的湖西进击军和堀秀政手下的湖东留守军在通向柳之濑山地的北国街道上奔驰时同时收到了报告。
“胜家已死!胜家手下的得力部将也几乎都被斩首了。”人群中流传着这个消息,大家一起发出了如雷声般的欢喜喊声。
但是胜家战死是个错误的消息,立刻被修正了。
在胜家帐中,越前军队中赫赫有名的武将国府尉右卫门、吉田弥惣、太田内藏助、小林图书、松村友十郎、浅见对马守入道道西、神保若狭、同八郎右卫门等人在从狐塚往柳之濑突围的路上就接连被杀了,他们的首级分别被堀队、小川队、黑田队、藤堂队等羽柴军队里的勇士砍下。这些消息一定不会有错。
误报是堀秀政亲自来到秀吉面前说明的。“看上去很像大将胜家,但那其实是顶替的,是让北之庄的小姓头毛受胜助做了替身。”
秀吉看了看那个头颅。
面罩脱落了。是个跟胜家完全不相像的白皙的年轻人的首级。
“是求了主人的马标,假冒胜家而牺牲的吗……这张脸,死得多可怜啊。”
秀吉专注地看着。年幼的死者的嘴唇虽然已经泛紫了,但是洁白的牙齿露了点儿出来,看上去像是成就大义后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秀吉的脑中深刻地记住了毛受胜助家照的名字。之后他行军到越前,平定了那里,当天就派人去拜访了胜助的母亲和毛受家的亲戚们,进行了郑重慰问,还保证会好好地赡养他们。
他在战场外所采取的行政措施都是通过非常自然的行为表现出来的,主要是以情义为本的政治路线。本来政策执行的轨道是以理念为基调进行的,执行的时候又加上了他本人的性格特点,把人情作为主调,还有把东西当作道义的工具,以道义来进行法上的赏罚。战场外的行政就这么自然地施展开了。
接下来的是几天后的事情。
佐久间玄蕃允被活捉也是这样的政策实施的结果。
玄蕃允在二十二日晚上,于越前的山中自己的知行所内被百姓们抓获,被送到秀吉的阵所。当时秀吉让身边的随从对百姓这么说:“凡是帮助活捉玄蕃允的百姓,每个人都会得到奖赏。不限男女老幼,明天来就行了。”
第二天,来了一大群人,都说自己也参与了,还争先恐后地抢功。
秀吉对百姓说:“虽然战败了,可是直到昨天你们还是把他尊为领主的。把地头抓了送到进攻的敌军手里,何止如此,你们懈怠作为百姓的任务,为了私利来到我这里抢功劳,你们简直肤浅得像野人一样,让人恶心。这帮已经失掉百姓本性的家伙,统统给我斩首!”
那些百姓们一下子大哭起来,乱作一团。可是秀吉只是大声斥责,不耐烦地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松口。
为了在民众间树立道义,就一定要在政治中显露出情义的部分。为了让情义融入“法”中,仅仅靠温情和奖赏是绝对行不通的。有时也不得不使用代表冷酷无情的严酷的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