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
阳明在《传习录》中又说:
(黄省曾)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
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工夫。”
阳明以“欲”与“良知”对言,“欲”遮蔽“良知”而使其本能不全,“欲”由“情”“意”有所着,失其度而生,“情”成为“良知”的作用,则不得全抑止之。只要使“情”无所执着,不失其度,而顺自然流行,则“欲”自去,“良知”可得而复其本体。
由上所说,“良知”蔽于物欲,妄念起,则本心的良心暗,但良知未尝消灭。故学问之要,在去私欲,复本然的良知,使本然的良知致于其至极,致本然的良知。于是阳明倡致良知之说。阳明认为《大学》之所谓“致知”,即致此良知。“致”是“至”之意,如说“丧致平哀”之“致”之意,致吾心的良知于其至极之意,至吾心的良知于事事物物之意。致吾心良知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阳明在《答顾东桥书》中说:
若鄙人所谓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谓天理也。致吾心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
以上说了“致良知”的意义,次说“致良知”的价值。阳明在《书魏师孟卷》说:
心之良知是谓圣。圣人之学,惟是致此良知而已。自然而致之者。圣人也;勉然而致之者,贤人也;自蔽自昧而不肯致之者,愚不肖者也。愚不肖者,虽其蔽昧之极,良知又未尝不存也。苟能致之,即与圣人无异矣。此良知所以为圣愚之同具,而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也。是故致良知之外无学矣。
阳明又在《与杨仕鸣书》中说:
区区所论致知二字,乃是孔门正法眼藏。于此见得真的,直是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考诸三王而不谬,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由上所论可知“致良知”的价值:致良知可以为圣人;致良知,则天下之人皆可为尧舜;致良知乃是孔门正法眼藏。知之者,方谓知道;得之者,方为有德。
又次论“致良知”之用。我们可从“知”的作用及“情”的作用两方面去探讨。阳明在《答聂文蔚书》中说: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又说: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妒胜忿之习,以跻于大同。
阳明之意,盖在借这“致良知”之说,以匡救天下社会。
阳明在《答聂文蔚第二书》中说:
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间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着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
“致良知”是与孟子的集义同样工夫,每于有事之际,从吾心的判断,循序实行其事。且阳明的“致良知”极明白简易,不似集义的漠然无所把握。故“致良知”是人圣得道的简明而有把握方法。以上两段,我以为是从“知”的作用上,说致良知之用。
阳明在《答聂文蔚第二书》中又说:
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着在交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求,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处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厚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怛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我以为是从“情”的作用上,以说“致良知”的用。
“致良知”的工夫呢?阳明的修养论,全是在教人做这一项工夫。一句话可以说完:致知在格物。“致良知”的工夫,就是格物。物要待吾心意投着,始能认识,不外意之用。阳明说:
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为一物;意用于治民,即治民为一物。
其虚灵明觉之良知,应感而动者谓之意。
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也。
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
即去人欲,复天理,乃是格物之意。即所谓格物,乃就意念的发动的每件事,从良知所指示,去恶就善,则每件事得全其正,吾良知之所知,无有亏缺,毫无所蔽,而得以致其至极。于是良知致,而后意念的发动诚。
阳明说: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
详细地说,所谓“致良知”者,在使良知的发用流行尽其极。但因有物欲,则良知的发用不全,故可先去其不正的物欲。物欲去,良知始可致。故去物欲,即与凡事相接至极,一任良知的自然发用,遂可以得致全体的良知了。
《传习录》中说:
黄以方问:“先生格致之说,随时格物,以致其知,则知是一节之知,非全体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渊泉如渊地位?”
先生曰:“人心是天渊。心之本体无所不该,原是一个天。只为私欲障碍,则天之本体失了。心之理无穷尽,原是一个渊。只为私欲窒塞,则渊之本体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将此障碍窒塞一齐去尽,则本体已复,便是天渊了。”乃指天以示之日:“比如面前见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见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为许多房子墙壁遮蔽,便不见天之全体。若撤去房子墙壁,总是一个天矣。不可道眼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于此便见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全体之知,即一节之知。总是一个本体。”
即一节之知,即全体之知,总是一个本体。阳明又说:
我辈致知,只是各随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见在如此,只随今日所知扩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开悟,便从明日所知扩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工夫。
故今日格一个物,致一个知,此工夫进而不已,遂得全体之知,使全体之知致其极,可得复一个本体。以上所论,均为阳明致知工夫,致良知的工夫。
阳明格物致知之功,又在戒惧慎独。阳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