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添田壮介掏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精密的素描图应该会在下午进行正式现场搜证时,一口气绘制好几张出来,但探员们为了备忘,通常会先将大略的位置图素描在小册子中。
添田壮介被调来总署的刑事课大约有半年了。这次从南区的值勤单位调来参与这个案子,刑事搜查那边表示是为了多给他一点观摩的机会。组长要他画地形草图,其实是提醒他任务程序中的下一个步骤。
时间是八点半左右,为了保持现场的完整,防雨套窗仍须保持紧闭,所以屋内一片漆黑。鉴识人员的相机闪光灯闪起的瞬间恍如白昼。
被谋杀的女子的苍白脸庞,在这群电光石火的闪光中时隐时现。死者嘴巴全开,眼则紧闭。
被谋杀者的眼睛也会自动闭上吗?添田心中暗想。虽然是第一次来到杀人现场,不过之前看警署存档的现场照片,或是法医学相关书籍里头附的照片,被谋杀的死者,失魂的瞳孔冻结在定点,通常呈现怒目圆睁的状态。
电视连续剧或电影中的演员被杀的瞬间都是将眼闭上,这有多不合乎自然,他来到刑事课才明白。特别是时代剧里这类的谬误最多,歌舞伎的话就不同了,为求演技的真实性,被杀害者的眼总是半开半合着。当时见到这场景他心中就不停地思考着,眼前这名女子被谋害的尸体双眼紧闭这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心想,或许也有这类案例吧,如果是眼睛还来不及张开,根本就是在沉睡中死去的话呢?然而以这个假设为出发点继续推论下去,死者两手紧握向旁伸出,脸露痛苦表情,嘴张得老大,难道不是死前大声呼叫所造成的吗?
这名女子为短卷发,头发几乎一丝不乱,再配上一个完美的鼻型。服贴在微微肿起眼皮上头的眼睫毛,聚拢如半月形。目测三十几岁,是个美人胚子,但眉间皱起。
奇怪的是,明明防雨套窗没打开,其上方的电灯也灭掉了,照理说应该很暗才对呀。添田环顾一下四周便明白了——原来与那间六个榻榻米大房间的隔间纸拉门被拉开了一扇,从那间房的天花板灯洒下的光线射到这儿来,光线并不明亮,只有女方的床组较靠近拉门,所以邻室灯光才照射得到。
不论是这间房,还是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的灯应该都是关上的,可能是邻居跟被害者的哥哥进屋时开的吧。难不成这家人整晚只在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中开了灯?想到这儿,添田专心检视了一下这盏电灯,在钵型的灯罩下垂下一条细绳作为开关用,似乎有三段式调整灯光的功能,目前微弱的光线大约是十瓦的亮度。
鉴识专员在南侧的帘子、木窗外的平台窄廊,还有防雨套窗上头撒满了白色粉末。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是因为在防雨套窗外头也采集到了指纹,完成了这项工作就可以把防雨套窗打开了,让室内重现光明。
光线明亮点会比较好画详细的地理位置图,方才在昏暗中画的草稿就当作是练习吧。添田定睛凝视周遭,目光停留在摆放饰品的交错隔板上头,坂田金时与熊的人偶,是祝贺男宝宝诞生的装饰礼品。
杉浦组长待会儿将亲自审问在隔壁等待的报案者矢野庄一本人,还有被害者的亲哥哥。首先唤来了当地派出所的巡警,他们聚集在与陈尸现场分隔开来的十个榻榻米大的客厅中。
现在时间是十点左右,防雨套窗在搜查探员的指示下全部打开,外头乌云密布。
“长崎呀,从今天早上到现在,真是忙翻了!”
组长与名叫长崎太郎的这位当地派出所的巡警是旧识。长崎在辖区派出所中的交通组值勤至今已过了十几个年头,是一个现年四十二岁的干练老巡警。
“没有的事,组长大人才辛苦呢。”
“你可以跟我形容一下,刚到时现场最初的模样吗?”
“没问题。”
长崎巡警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我接到矢野庄一的电话,他说沼井夫妇被强盗杀伤了,我赶紧打电话给开设外科医院的村濑宗雄医生,跟他报告了这户人家的位置,请他尽可能火速赶过去,我跟村濑先生是下围棋时认识的。当时我当然也有想过叫救护车,但是……”
“没关系,这样的处置很好,叫救护车反而麻烦。”
“我走进八个榻榻米大的那个房间,如同各位所见。我想也没想一直起身子就四处张望,电灯熄灭屋内非常地暗,我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打算按下去。”
“你说电灯是熄灭的?隔壁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灯难道没亮着吗?”
“是用调光线控制在微弱的亮度,似乎是考虑到夫妻俩要是夜里要从八个榻榻米大的房去上厕所的话,在一片漆黑中很难行动吧,所以只打开了隔壁房间的灯并调到最弱的亮度,就这么开一整个晚上。”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搞清楚了,为什么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里灯光会维持在最微弱的模式,而且是一直开着的了。”
“不过,就着那微弱的光线实在无法将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间里的凶案现场看个仔细,所以我想打开八个榻榻米大的房里的电灯。正摸索着墙壁上电灯开关时,在床垫上蜷曲着身子的沼井平吉突然回头幽幽地说‘请别摸开关和墙壁,犯人可能留下指纹’。他这番话令我停下了所有动作,我心里也十分赞同他的说法。”
“旁边躺着被谋杀的妻子,自己受了伤、血流如注的沼井平吉,还真是个冷静的男子,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担心犯人留在墙上的指纹被破坏,要你别碰开关呢!”
“真令人钦佩,身为专业警察的我反而慌了,真是丢脸。沼井到隔壁带矢野庄一过来时,也阻止了同样想按下开关的矢野。”
“沼井平吉不是打电话向矢野报告惨事,而是自己走去矢野家的吗?”
“对的,矢野家就在隔壁,走路三分钟左右,可能是亲自走过去比讲电话更能表达清楚吧,我猜。”
“就拖着受伤的身体吗?”
“虽说是受了伤,我刚刚也稍微提到过,其实他只是右手跟胸部有浅浅的伤痕罢了。只是因为睡衣上头血迹斑斑,所以看起来挺严重的。”
组长与鉴识课一同检视遗体。沼井平吉的老婆友子仅有一处创伤,那就是左颈部遭锐利的生鱼片刀子刺伤。虽然没解剖之前还无法判定,但鉴识人员说左后颈动脉与左右内颈静脉被切断,当事者毫无疑问是立即死亡。
不过死亡之前友子曾醒来睁开眼过,可能是犯人弄出了什么声响,于是这位杀人凶手分毫不差地刺中该部位。组长与鉴识人员的看法一致,横躺着的妻子立即死亡,丈夫则只受了点轻伤。
杉浦组长递了根烟给派出所的巡警长崎,也为自己点起了一根,烟雾蹿上他那头发稀薄的头顶。
“沼井平吉有提到自己曾见到强盗的模样,对吧?”
“沼井平吉说在漆黑中,只见强盗模糊的影子往六个榻榻米大的房间的方向逃走,只看得见背影,但服装或特征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