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该死的老猴头,克兰利咬牙切齿地重复说,还是一只公然亵渎上帝的老猴头!
坦普尔站起来,把克兰利推开,对格林说: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他说,是从《新约》上“让孩子们都来到我的身边”这句话变来的。
——还去睡你的觉吧,坦普尔,奥基夫说。
——那么好,坦普尔仍冲着格林继续说,既然耶稣让孩子们都到他身边去,那教堂为什么要把没有受洗死去的孩子全送到地狱里去?那是为什么?
——你自己受过洗没有,坦普尔?那个害肺病的学生问道。
——可他们为什么要给送到地狱里去,如果耶稣说过他们都可以到他那里去?坦普尔说,两眼直盯着格林的眼睛。
格林咳嗽了几声,使劲忍着神经质的咯咯的笑声,每说一句话晃一下雨伞,温和地说:
——至于你的话,如果真是这样,我要非常严肃地问你,这“这样”又是从哪里来的?
——因为教堂和一切老罪犯一样残酷,坦普尔说。
——你这说的完全是合乎正统的说法吗,坦普尔?狄克逊温和地说。
——圣奥古斯丁就说过没有受过洗的孩子将进地狱的话,坦普尔回答说,因为他也是一个残酷的老罪犯。
——我向你致敬,狄克逊说,但我有一个印象,确有一个名为林堡[66]的地方是专为这类孩子预备的。
——不要和他争论了,狄克逊,克兰利恶狠狠地说。不要和他讲话,也不要看他一眼。拿一根草绳拴着他,像牵着一头咩咩叫的山羊一样把他牵回家去吧。
——林堡!坦普尔叫喊道,那真是一个呱呱叫的发明。和地狱是完全一样的。
——但是并不像在地狱里那样令人难受,狄克逊说。
他微笑着转身对别的人说:
——我想我讲的这些话,可以代表这儿我们大家的意见。
——一点不错,格林用一种很坚定的声调说。在这一点上整个爱尔兰是团结的。
他用伞头上的铜帽儿敲打着柱廊上的石头地板。
——见鬼,坦普尔说。对于那位魔鬼的亲眷的那个发明我可以表示尊敬。地狱就是罗马,像罗马人住房的墙壁一样结实而非常难看。可林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还把他送回婴儿车去吧,克兰利,奥基夫叫着说。
克兰利迅速朝坦普尔迈过一步去,他停住,跺了一下脚,仿佛对一只鸟儿似的叫喊着:
——唬嘘!
坦普尔灵巧地退到一边去。
——你知道什么是林堡吗?他大声说,你知道在我们罗斯科门我们把这玩意儿叫作什么吗?
——唬嘘!去你的吧!克兰利拍手叫着说。
——它既不是我的屁股,也不是我的胳膊肘儿[67],坦普尔轻蔑地大声叫着。那就是我所知道的林堡。
——把那根棍子给我,克兰利说。
他粗野地从斯蒂芬手里夺过那根白蜡棍,几步跳下台阶去;可是坦普尔,因为听到后面有人追打,于是像一只灵巧的长着飞毛腿的野兽一样直向黑暗中跑去。大家听到克兰利沉重的靴子跑过广场时发出的巨大的声响,接着又听到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跑了回来,每跑一步都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得乱飞。
他的脚步已显出了他的愤怒,接着他更用一种愤怒的鲁莽的姿态把那棍子又塞回到斯蒂芬手里。斯蒂芬感觉到他的愤怒另有原因,可是为了装出很有耐性的样子,他轻轻碰碰他的胳膊,安详地说:
——克兰利,我刚才已经对你说过,我要跟你谈几句。跟我来吧。
克兰利对他看了一会儿,问道:
——就现在?
——是的,就现在,斯蒂芬说,在这儿我们没法谈话。跟我来吧。
他们俩一同默默地走过了那个方形广场。一种从《西格弗里德》[68]里学来的用口哨轻轻吹出的鸟叫声随着他们从门前的台阶上下来。克兰利回过头去,跟在他们后面学鸟叫的狄克逊叫着问道:
——你们两个家伙要到哪儿去?咱们那场球还打不打,克兰利?
他们越过一片宁静的空气,大声叫喊着商量要到阿德尔菲旅馆去一同打一场台球。斯蒂芬一个人向前走着,直走到安静的基尔德尔大街对面的枫树旅馆那边,他站在那里等待着,心情又变得很平静了。那旅馆的名字,一种没有颜色的光滑的木头,和它那毫无色彩的门脸儿,仿佛对他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轻蔑的神态使他感到十分难堪。因而他也愤怒地回望着旅馆里灯光柔和的会客室,他想象着爱尔兰的显贵们一定都安静地住在这旅馆里,过着舒适的生活。他们整天想的是军部的委令,是土地买卖:在乡村的大路上农民见到他们都要行礼,他们还知道某些法国菜的名字,还会用一种土腔土调向当地的行政长官发布命令,他们那又尖又高的声音简直把他们原来包裹得很紧的土腔调都给刺破了。
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动他们的良心,或者在他们的女儿的想象中散布下他那些阴暗思想,让她们在生下那样一些农村绅士之前,能够繁殖出一支不像他们自己那样卑微的人种来呢?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他感觉到自己所属的那个民族的思想和欲望,像一群群蝙蝠,飞过那黑暗的农村小道,飞到一片满是水潭的沼泽地附近河边的树丛中去。达文那天夜晚走过那里的时候,有一个女人曾经在门口等待着,她请他喝了一杯牛奶,差一点把他勾引到她的**去,因为达文长着一双能够严守秘密的人的温和的眼睛。可就没有一个女人的眼睛勾引过他。
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一只胳膊,他听到克兰利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