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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03(第2页)

一阵大笑淹没了他的话。可是他又忽然转身对着斯蒂芬急促地说:

——这个词儿可是非常有趣。这是唯一的一个既做单数又做双数用的词儿[58]。你知道吗?

——是这样吗?斯蒂芬不在意地说。

他这会儿正观望着克兰利轮廓分明的痛苦的脸,看到那上面露出了一种虚假的满不在乎的微笑。那个粗野的名字,仿佛泼在一尊古老石像上的脏水,从他那勉强忍受着凌辱的脸上掠过;而在他正望着他的时候,他看到他脱下帽子来向大家敬礼,露出一头从额角直竖上去好似一顶铁制王冠的黑色的头发。

她从图书馆的廊子里走出来,越过斯蒂芬微微点头,回答克兰利的问候。还有他?克兰利的脸不是微微有点红了吗?或者,他脸红是因为坦普尔的话引起的?这时那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他看不太清楚。

但这是否就说明,为什么他这位朋友老是心神不安,一言不发,有时尽讲些刺人的话,有时又用些粗暴的言辞故意打断斯蒂芬,不让他有机会讲出他急于想表示的忏悔?斯蒂芬对谁都很容易原谅,因为他发现他自己有时候态度也很粗暴。他还记得有一天晚上,他从一辆借来的浑身嘎吱响的自行车上下来,在马拉海德附近一个树林里向上帝祷告的情景。他已经举起双臂带着狂喜的心情向阴森的树林深处开始祷告了,他知道那应该是一个非常神圣的时刻,而自己是正站在神圣的土地上。然而就在这时有两个警察从阴暗的道路拐角处走了过来,他却立即停止祷告,用口哨大声吹奏着最新的一个滑稽剧里的插曲。

他开始用他那白蜡树棍带杈儿的一端打着一个柱子的底部。克兰利没有听见他的话吗?他还可以等待。他身边的谈话声停止了一会儿,从上面的窗口又传下来比较温和的嘘叫声。但是空中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声音了,他刚才睁着一双悠闲的眼睛观望的那些飞翔的燕子,现在已经都睡着了。

她朝着黑暗中走去。空气中除了从上面传下来的温和的嘘叫声之外,完全是一片寂静。在他身边的所有的嘴现在都停止叨叨了。黑暗正从上面降临。

黑暗正从天空下降。[59]

一种像闪烁着的微光一样抖动着的欢乐像一群神话中的人物在他的四周跳动。可这是为什么?是由于她走进了越来越浓的黑暗,还是由于那满是黑色韵母的诗和它开头处那圆润的、有如悠扬笛声的曲调?

他慢慢朝着柱廊更阴暗的一头走去,用他的棍子轻轻敲打着地上的石块,借以扰乱他要离开的那些同学的注意,不让他们觉察到他自己梦幻中的景象:他听任自己的思绪沉浸到多兰德、伯德和纳什[60]的时代中去。

眼睛,从情欲的黑暗中睁开的眼睛,使刚刚发白的东方变成一片昏暗的眼睛。除了那床笫间的娇柔,又哪里来的什么令人惆怅的美?它们所发出的闪光,也不过是一位流着鼻涕的斯图亚特王[61]宫廷里的粪坑上的浮渣所放出的光彩罢了。他在他记忆的语言中,尝到了琥珀色的酒、在死亡中纷纷下落的甜蜜的曲调和骄傲的宫廷舞的味道,他通过他记忆的眼睛,看到温柔的高贵的妇女们在科文特歌剧院的阳台上噘起嘴来对别人调情,并看到酒馆里出着水痘的姑娘和一些年轻媳妇,带着喜悦的心情屈服于想要玩弄她们的男人,一次再次跟他们拥抱。

他所召唤出来的这些形象并没有带给他任何欢乐。它们都神秘而热情,但她的形象并没有被它们所搅乱。这样来想她,是不对的。他自己甚至从来也没有这样想过她。难道他的思想现在已经对自己失去信心了吗?旧的一些话语,像克兰利从他闪闪发光的牙缝里剔出的无花果籽儿一样,只是依靠被发掘出的芬芳,它们才有一些芳香的气息。

虽然他模糊地知道,她的身影正穿过那城市向她自己的家里走去,但这既不能说是思想,也不能说是幻境。一开始很模糊,接着他明确地感到,他嗅到了她身体的气味。一种明确意识到的不安在他的血液里翻腾。是的,他嗅到的是她身体的气味,一种野性的令人沉醉的气味,这气味来自他充满情欲的音乐曾来回飘过的温柔的肢体,来自她的肌肤曾散发出的纯净的气息和一阵清露般隐蔽而柔软的内衣。

一个虱子在他的后脖儿上爬行,他伸出大拇指和食指灵巧地从他宽松的领子下面抓住了它。他用手捻着它的身体,感到它像一颗稻米一样既软又有些扎手,他这么两个指头搓了一会儿就把它扔下,心里想不知它是活着还是死了。他脑子里忽然想起了科尼利厄斯[62]说过的一句很奇怪的话,那意思说由人体的汗产生的虱子不是由上帝跟别的动物一起在第六天创造出来的。可是,他脖子上的皮肤痒得使他的思想变得通红和发毛了。他的身体所经历过的穿得很坏、吃得很苦、挨尽虱子咬的生活,使得他在忽然产生的一阵绝望情绪中合上了眼皮,而在那一片黑暗中他却看到许多闪光、发脆的虱子从空中降落下来,一边下落还常常一边翻滚。是的,从空中降落的不是黑暗,而是光明。

光明正从天空下降。[63]

他甚至并不能准确地记得纳什的那行诗了。它所唤起的形象全都是虚假的。他的头脑本身就孕育着种种祸害。他的思想便是由懒惰的汗水产生出来的虱子。

他很快又跑回来,沿着柱廊向那群学生跑去。算了吧,让她去,让她见鬼去吧!她可以去爱某一个胸部长着黑毛,每天早晨齐腰以上得洗一遍的干净的运动员。让她去。

克兰利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干无花果,正慢慢地、叽叽喳喳地吃着。坦普尔坐在一根柱子的台基上,背靠着它,帽子往前拉下来盖住了他惺忪的睡眼。一个矮墩墩的年轻人从门廊里走出来,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大皮包。他朝那群人走去,用靴后跟和一把沉重的雨伞的铜帽儿砰砰敲打着地上的石板。然后他举起雨伞来做个敬礼的姿势,对所有的人说:

——晚上好,诸位先生。

他又在石板上敲了几下,咯咯笑着,神经质地摇晃了一下脑袋。那个身材高大的害肺病的学生和狄克逊和奥基夫正用爱尔兰语交谈着,谁也没有理他。然后他便转向克兰利说:

——晚上好,我是特别对你说的。

他举起雨伞来指点着,又咯咯笑了几声。克兰利这时还正嚼着他的无花果,他使劲动了几下下巴作为回答。

——好?是的。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晚上。

那个矮墩墩的学生严肃地看着他,温和地并表示不赞成地又摇晃了几下他的雨伞。

——我可以看得出,他说,你现在正要讲一些用不着说的大实话。

——嗯,克兰利回答说,同时把他已嚼烂的那个无花果从嘴里拿出来,朝那个矮胖的学生嘴边送去,意思要让他吃掉。

那矮胖学生并没有吃,可是为了表示容忍他这种特殊的幽默,他一边仍然咯咯笑着,一边用他的雨伞指指点点地严肃地说:

——你的意思是打算……

他咽下了自己的话,用伞直指着那个已被嚼成烂泥的无花果,大声说:

——我指的是那个。

——嗯,克兰利仍和刚才一样说道。

——你刚才那样做,那个矮墩墩的学生说,意思是ipsofacto[64],还是比如说,不过随便说说呢?[65]

狄克逊对那群学生背过身去说:

——戈金斯正等着你,格林,他跑到阿德尔菲去找过你和莫伊尼汉。你这里面装的什么?他问道,拍拍格林夹在胳肢窝下面的公文包。

——都是些考卷,格林回答说。我每个月让他们进行一次考试,看看经过我的教学后他们所获得的成绩。

他也拍拍那公文包,微笑着轻轻咳嗽了几声。

——教学!克兰利粗暴地说。我想你指的是,那些让你这老猢狲教着的那群光着脚的孩子吧。求上帝保佑保佑他们吧!

他咬下剩下的半个无花果,把果蒂扔掉。

——我让小孩子们都爬到我的身上来,格林友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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