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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7页)

他说得没错。此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对这一地段比较熟悉。我又向前开了一会儿,在洗浴中心旁边的十字路口向左拐。这里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变速器已经降到最低挡,时速也降到10千米左右。如果把车撞到一个有弹性的物体上,可能不用受很大冲击就能停下来。前面是个岔道口,我往左边开去。这条路比较宽,而且即便是白天也很少有行人。我对桑野大声喊道:

桑野点了点头。

我本来想问他炸弹的威力有多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然是出自桑野之手,质量一定是最上乘的。

开始上坡。车在道路中间行驶。这时,一个小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左边的坡道上飞速地冲过来。相撞眼看无法避免。我已经没法再减速了。就在相撞前的一刹那,我向右猛打方向盘,同时猛踩油门,这才勉强躲过了自行车。可是右边的岩石已经近在眼前。车子猛地撞到了岩石上。

我立刻跳下车。桑野也从另一边滚了下去。

炸弹没有爆炸。

“菊池,快跑!着火了!”我听见桑野的叫喊声。车子后面靠近油箱的位置开始冒出火焰。我拔腿就跑,桑野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这时,一个穿着运动衫的晨练者从刚才冲出自行车的那条坡道跑过来。

“别过来!”我耳边又传来桑野的叫喊声。那个晨练者站住了。

“要爆炸了!别过来!”

我条件反射式地趴到地面,稍抬起头。火势蔓延速度快得吓人,汽车已经被熊熊烈火吞没。我看见桑野又开始跑起来,冲向那个正扶着自行车发愣的小男孩。桑野把小男孩扑倒在地,用身体护着他,同时大声叫道:

“要爆炸了!快跑!”

那个晨练者却站在原地不动,也许是想要灭火。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汽车,又朝桑野那边望了一眼。

爆炸声响了。

之后的情形,我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片段—小男孩发呆的脸,随即迸发出来的哭声,四处弥漫的白烟,强酸的刺鼻臭味,桑野那流着鲜血的胳膊,七零八落的肉块,鲜血……

待回过神时,我和桑野正在驹场校园里狂奔。不知何时,我们已经从那次学生运动中撤离的八号主楼后门跑进校内,穿过校园,跳上井之头线列车。涩谷街头还没出现警察的身影。我们马上换乘山手线,到新宿站下车。我走在前面,桑野默默地跟在后头。我们走进一家24小时营业的地下爵士咖啡馆。里面光线昏暗,我们在一个角落位置坐下。然后我才查看了桑野的伤势。

“没事,一点小伤而已。”桑野说。

大概是汽车的碎片划伤的。他的毛衣破了,露出的上臂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还有铁片刺进肉里。不过好像没伤到动脉。我帮他拔出铁片,鲜血更是一个劲儿地涌出来。不知道是否需要去看医生。我犹豫着,暂时先用一条手帕帮他扎住胳膊上部。

“你为什么要制造炸弹?”我压低嗓门问道。

桑野沉默了好一会儿。咖啡馆里还有几位客人,他们正专心欣赏着从音箱流淌出来的奥奈特·科尔曼的萨克斯乐曲。应该是《黄金圈》(GoldenCircle)那张专辑吧。

“你听说过《革命值班》吗?”桑野低着头问道。

“听说过。就是那本制造炸弹的经典教材吧?据说,公安人员甚至会到书店,对所有购买这本书的人进行盘查。这本书好像只有早稻田的如月书房才有卖的吧?”

我说完这话时,才发现桑野并没有听我说,而是一个人自言自语—他开始讲解炸弹的制造方法。

“作为教科书来说,这本书太简略了。我想制造的,是比这本书里所写的更高级的东西。当然,只是想想而已。我本来没打算实际引爆它的。我从最基础的化学式开始学习化学知识。各种成分的比例有些难把握,但我调配得很完美。用羽毛搅拌时,我紧张得浑身发抖……”

桑野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沉重的**从嘴里流淌出来,延绵不绝。仿佛正在与奥奈特·科尔曼的萨克斯乐曲进行合奏。我打了他一记耳光。他这才回过神来,盯着我。

他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杀人了。”

[1]原文为GroupSounds,特指日本20世纪60年代后半期流行的摇滚乐队,由几个人组成,以电吉他为主,演奏流行音乐。

[2]当时东京大学设有本乡、驹场两个校区。

[3]“全共斗”是“全学共斗会议”的简称。日本1968—1969年学生运动时期,各大学成立的学生组织。

[4]由消费者组成的“生活协同组合”的简称。

[5]戈达尔,法国导演,“新浪潮”电影的领军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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