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断他:“这个家最大的失败,最烂的毒瘤是你,杨葆林。”
八岁的杨育坐在那里,脚踩不到地,声音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吐字有力。
“坏种贱种孬种,这些词用来形容你正合适。它们,跟我毫无关系。”
杨葆林的脸扭曲起来,眼睛被气得充血。
他猛然站起,越过桌子,单手把她拎起来,另一只手高高抬起,一个巴掌要冲她扇过来。
杨育没躲。她垂眸,望见桌上的那坛蛇泡酒。
她是村里的灾星,把家弄垮的赔钱货。她是说谎成性的坏女巫,出口成真的乌鸦嘴。向来,她算不上好人,她的破坏力惊人。
这也说明,她绝对不弱,甚至可以说,她很强大。
杨育想做的事,定下目标后,全部都能做成。
她具备这份坚信。
既然这里的幻想、这里的恐惧能化出拟态,她认为,这一套同样能为她所用。
杨葆林发现,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一只手无法随着他的心意下落,另一只手,竟然松开了杨育。
她稳稳当当地坐回了椅子上。
“爸爸,”女孩亲切地呼唤他,“我了解你,了解你这种人。”
“你一辈子爱喝酒,爱得胜过世间的所有。这次,我来请你喝个够吧。”
话音落下。
酒坛里,开始有东西在动。
最开始,是细微的滑动声。慢慢地,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
杨葆林想跑,没走两步,就被牵绊住。
一条,两条,数不清的蛇,从酒液里钻出来,带着湿漉漉的光泽、它们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绳索,掉到地上。长绳迅速游动,缠上杨葆林的腿,他的手。一圈一圈,往里收紧。
杨葆林被死死固定到屋里的柱子上。
一只只带着酒气的大蛇,昂起前身,频繁地吐信,发出恐怖地嘶嘶声。
它们紧盯他,瞳孔兴奋地扩大,呈垂直的裂缝状。
杨葆林闭着嘴,屏住呼吸。他不敢叫,不敢张嘴,只等他微微一动,那些蛇就会顺着他的喉咙钻进去。
他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着魏淑琴。
不负所望,她妈妈放下手里的杂活,跌撞着冲了过来。
她把身体横在杨葆林和杨育之间,卑微地双手合十,乞求着女儿:“娃儿啊,你快放过你爸爸,妈妈求求你了。我们是一家人,别这样,他可是你爸啊。”
杨育对她笑了笑。
“妈妈,他现在动弹不得了,这不好吗?”她咬字轻轻的,没有情绪起伏,“我有个主意。不如,你去把他这些年打你的都还回来吧。全部还完,你就可以停下了。”
像设定好的机关被触发,她的话让魏淑琴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犹如那些大蛇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魏淑琴滑行到杨葆林身边。
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巴掌已经自发地,以最大力道扇在杨葆林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极了。
那声音将她吓了一大跳。可是,动作没停,她的手再度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她开始不知轻重地殴打他。
用手,用脚,用随手抓起的酒瓶,用家里可见的工具。
他的身体犹如沙包,重物撞击骨头的声音闷而钝。玻璃碎裂之后,锋利的边缘在他额角划开,血涌出来,沿着眉骨流进眼睛里,杨葆林的眼白被染得通红,颧骨肿起,青黑浮现出来。
那些伤,似曾相识。
是对先前存在于另一具身体上的伤痕进行描摹。
魏淑琴施加的每一次暴力,不过是搬运,搬运她这些年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