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方程式列了出来,在黑板上打了下草稿,很快写出了答案。这个过程中,“刘鼻涕”一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唐露,眼泪和鼻涕都快流下来了。唐露却没有理他,把粉笔放下,转身对陈老师说:“老师,我做完了。”
陈老师点点头:“完全正确。你们看,这题目一点都不难,你们四个好意思吗!过来领—咦,胡舟,你让开。”
我连忙往右挪,让陈老师看到黑板。她扫了一眼,扶了一下眼镜,又看看我,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你下去吧。”又指着另外三个人,“你们过来!”
我迷迷糊糊地从讲台走向教室后面,唐露已经在她的座位上坐好了,坐姿端正。我看向她,看到一缕发丝垂下,贴着她的脸颊。她的侧脸依然美丽,神情认真,似乎专注在课本上,但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右眼悄悄眨了一下。
办完年货,小年一过,村子里也渐渐热闹起来。茶馆里挤满了打工回乡的年轻人,在狭窄的砖屋里凑堆打牌。我闲得无聊,也过去打了一阵,茶馆里满是脏话、汗臭和烟味,待久了有一种眩晕感。摸牌、出牌、递钱和收钱,时间在这四个动作的重复中飞快溜走。
春节前一天,我去茶馆有些晚了,里面只有一桌是空的,就坐了过去。随后,陆陆续续来了三个年轻人,有两个我是认识的,另一个比较陌生。
陌生的青年又矮又瘦,坐我对面,刚坐下就掏出烟,发了一圈。我皱皱眉,没接。
“嫌次?”他自顾自点上,嘴里和鼻孔都冒出烟雾,“这位兄弟没怎么见过啊,哪家的外地亲戚?”
旁边有人接了话茬,说:“大路,你这五块钱一包的红河还好意思发给人家!他可是大老板,在北京工作,拍动画片,挣大钱呢,一个月万儿八千的!”
“动画片?嘿,我媳妇以前还挺喜欢看动画片呢。”这个名叫大路的青年把烟叼在嘴边,伸手摸牌,“来来来,打牌。”
大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屋子里乌烟瘴气,空气混浊,我有好几次呼吸都感到困难了。又输了一把后,我把钱往桌子上一推,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大路往地上吐了口痰,用袖子抹了抹嘴,一边把钱扒过去,一边说:“还这么早,没过中午呢。别扫兴啊,才输了几百。你这种大城市里的人,几百还不是肉上一根毛?来来,坐下来继续打。”
我不想理他,站起来,向外走。但这时屋门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大路身旁,说:“明天就要过年了,跟我回去收拾一下房子吧,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大路看了一眼这个女人,脸上露出烦躁的神色:“你怎么来了?没看到我在忙吗,找你爸去!”
“我爸腿不好。”女人的声音低了下来。
“也是,你爸只剩下一条腿了。”大路轻蔑地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说,“反正我不管!你自己去弄吧,不就是洗几床被褥,擦点墙上的灰吗?你一天忙得完。我现在手气好得不得了,是在给家里挣钱呢。”
女人劝不动他,也不愿走,就站在旁边。
“你别在这里,晦气!刚刚手气好赢了,现在你一来他就不打了。”大路斜眼瞪了一下女人,又看向我,“你还打不打啊?不打我再去找别人。”
我的视线这才从女人的脸上收回来,讷讷地说:“那就……那就再打一会儿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更加心不在焉了,眼睛甚至不能认清麻将上的图案。我输得更多了,不停地拿钱,大路赢钱赢得喜笑颜开。他肯定把我当一个傻子了吧。
而这个傻子正透过烟雾窥视大路身旁的女人。
女人一直低头站着,垂下的头发在烟雾中有些发白。她穿着红色羽绒服,蓬松地裹住身体,衣服上有很多褶皱,随着她身体的弯曲,这些褶皱像一张张细小的嘴巴一样紧闭着。我注意到,羽绒服的胸口处印着滑稽的“波可登”。
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是认错人了。但眼前这张侧脸,以及垂到脸颊的头发,都丝毫不差地跟记忆深处的那张脸重合着。
关于与唐露的久别重逢,我幻想过很多次,却没料到再相遇,会是在这样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的鬼地方。
我的喉咙有些涩,不知是烟呛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唐露站了一会儿,见大路实在无动于衷,便转身走了。她出茶馆的同时,我站起来,对他们说:“我去上个厕所。”
我追到唐露身边时,她已经走了十来米远了。“唐露。”我喊出了这个久违的名字。
“你还记得我吗?”
“没见过吧……”她犹疑地摇头。
我不死心,又问:“你还有那本画着哆啦A梦的练习册吗?”
“什么哆啦A梦?”
我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摇摇头:“没什么……”唐露看了我一会儿,见我不再说话,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冷风中有些微微的佝偻。
我回到茶馆,机械地打牌。周围的咒骂、碰牌和拍桌声混在一起,这些嘈杂声一会儿远,一会儿近,遥远的时候让我感到一阵空虚,近的时候让我耳膜欲裂。每个人都在喷吐烟雾,烟雾越来越浓,我连呼吸都费劲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跑出这个乌烟瘴气的屋子,在路边弯着腰,发出一阵干呕。
自从那次黑板做题后,我和唐露就恢复到了暑假的关系,似乎这半年的隔阂已经冰消瓦解。每天放学后,她会独自走到一个路口,等我慢吞吞地赶过去,与她会合,然后一起走回去。
那时,我家里已经硝烟弥漫。我父亲跟隔壁程叔媳妇的事情被发现,程叔来我家闹了一次,母亲痛恨欲绝。争吵过后,两个大人在屋子里走动,却形同陌路。姨妈专门回乡来劝,但是没用,摸着我的头叹气。
我每天晚上回去,屋子里都是冷冷清清的,连吃饭都是在碗橱里找些剩饭菜热一热,勉强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