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漫长的暑假结束后,开学不到两个月,六年级的学生就从一百多个减少到了三十多个,老师也跑了很多。于是,原本的三个班合并成了一个班,由三个老师来教。教政治课的是一个姓丁的老头儿,每天干完农活儿来教室,给我们把课本念一遍,然后匆匆回去种菜;教语文课的是个年轻人,经常因为打牌忘了来上课,或者正上课时有人叫他去茶馆,他就放下课本跑了出去。
第一次看到陈老师,我就心里一寒—暑假里,她站在坟场上看着我的阴沉眼神让我无比难忘。但这种害怕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我很快就看到了唐露。
唐露也和我到一个班上了。
这时我才知道,这个胆怯孤单的小姑娘,之前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列,现在唯一成绩比她好的男生已经到广东的某个地下黑屋子里去穿线了。所以她现在是年级第一,被陈老师安排在第一排坐着,与我隔着大半间教室。
下了第一节课,我就跑到教室前面,但靠近她时又慢下来了。一种属于那个年纪的特有羞涩蒙上心头,明明没有人注意我,我却觉得自己处于所有异样目光的中心。
她一直埋头做题,没有抬头,我慢吞吞地从她身边走过,也沉默着。我回到教室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做题了。
两个月没怎么说话,暑假形影相随的日子已不真切,或许她也忘了吧。
其他男生也注意到了唐露。“刘鼻涕”有一次被分到她旁边坐,高兴得连鼻涕也不流了,就是上课看着唐露傻笑。陈老师揪了几次他的耳朵,都没用,只能皱着眉把他换走了。还有一向以欺负人为乐趣的张胖子,看到唐露和几个女生在操场上跳格子后,居然一反往常的鄙夷,上去请求和她们一起玩,还让唐露辅导他。唐露细声细气地告诉张胖子跳格子的要诀,他边听边点头,俨然好学生模样。陈老师看到后把他赶开,说:“怎么不见你把这股认真的劲儿放在学习上!”
陈老师对唐露严加保护,导致没人有可乘之机。除了唐露,我们所有人在她眼中都不学无术,都游手好闲,都是愚昧父辈的延续,都注定了要在这村庄里度过一辈子。
她严格按照成绩排座位,成绩差的都坐到了后面。杨瘸子提着两刀肉去陈老师家,希望她把杨方伟安排到前面坐,结果被陈老师轰了出去。第二天,她专门点杨方伟回答问题,杨方伟回答不出,于是,她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轻蔑地说:“回去告诉你爸爸,拉不出屎来就别想占茅坑。”这句话一出,令我们哄堂大笑,杨方伟在笑声中脸红得如在滴血。
陈老师一度对我也寄予厚望。她曾经把我叫到办公室,劝我好好学习,但当她知道我只对语文有兴趣,对数学课、自然课全然无感之后,非常惊异:“为什么你会对语文感兴趣呢?这是最没有用处的学问啊!真正可以拿来改变世界的,是科学,是对量子领域的了解,是对空间物理的掌握,一天到晚背几遍‘床前明月光’能有什么出息!”
她还说了一些什么,但那些词我都没听说过,只能低着头。她见我不开窍,叹了口气,就把我轰走了。
“怎么还不走?”陈老师埋头批改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拖曳出一个个钩和叉。
我指着小木船,问:“陈老师,这个船……”
陈老师抬起头,眼睛眯了一下,说:“怎么了?”
“您放这里多久了啊?”
“十多年了吧。”
我“哦”了一声,就准备低头出去,陈老师叫住了我,问:“你知道这个船吗?”这时上课铃响了,我连忙摇头说:“没什么,没什么。”
后来,我成绩越来越跟不上,而且整天和杨方伟他们一起玩,上课丢字条,下课到学校后面的橘林偷橘子。陈老师也就把我归在了他们一类,平常视而不见,闹得凶了就抓住我们,要么罚站,要么用藤条来打。我们都对她恨得牙痒痒。
我跟唐露也一直没有说过话,一间小小的教室里隔开了太远的距离。我继续跟我的小伙伴们玩耍,座位越来越靠后,直至倒数第一排。
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陈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五道算术题,让我们上去写答案,算不出来就打手心。第一批的五个人没有一个答对,她气得嘴唇发抖,竹板都打断了一根。张胖子挨了三四下就哭了。我们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祈祷陈老师不要点到自己。
“胡舟,杨方伟,彭浩,‘刘鼻涕’,张麻,你们五个上来,要是写不出,我把你们手打断!”陈老师直接指着最后一排,想了想,然后说,“算了,张麻你回去,唐露上来。我让你们看看,这题目是有人能做出来的。”
我们愁眉苦脸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上讲台。张麻则拍着心口,一脸庆幸,冲我们做鬼脸。
这是五道应用题,唐露做第四题,我做最后一题,她的左边还站了一个流着鼻涕的“刘鼻涕”。
我至今记得这道题目:小明看一本故事书,第一天看了全书的九分之一,第二天看了二十四页,两天看了的页数与剩下页数的比是一比四,这本书共有多少页?我站在黑板前,对着这些文字苦思冥想,脑子里却始终是一团糨糊。
陈老师提着竹板,站在我身后,令我背上生寒。我举着粉笔停在黑板前,却久久不能下笔,大腿开始发抖。
其他人也都不会做,只有唐露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着解题步骤。我瞥见了她认真做题的样子。她的侧脸被从窗子透进来的光所勾染,变成了一些柔软的线条,像是初春里生出来的柳枝。这美好的侧脸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很久以后,我学习绘画时,总是习惯性地画一个人的侧脸,用简单的线条,用明显的光影差。我一度疑惑这奇怪的习惯从何而来,原来是记忆埋下的种子,当我拿起画笔时,它就开始萌发,在画板上绽放出唐露的脸。
我摇摇头,准备丢笔放弃,这时,我听到身旁传来了轻轻的话语:“设整本书为x页。”
我一愣,唐露旁边的“刘鼻涕”也愣住了,同时侧过头看向她。唐露拿着粉笔做题,一丝不苟,嘴唇却轻不可察地颤动着:“别看我,老师会发现的。”
我俩连忙各自转回头。“刘鼻涕”看了眼自己的题目,小声说:“我这道题是求面粉和糖,没有书啊……”
“不是你,是胡舟。”
“刘鼻涕”僵了一下,两条鼻涕趁主人不注意,迅速垂下。
我反应过来,连忙在黑板上写了假设,又小声问:“然后呢?”
这时,陈老师在身后呵斥道:“说什么!”
顿了十几秒,唐露又小声说:“
,算出来x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