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此时此刻谢云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知道自己反应不对,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想清楚她在回城路上后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裴述对此不置一词,只是不悦地扫了眼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沉声吩咐:“来人,狗牵走。小环,扶你主子进去,把衣裳换了。”
裴述话音刚落,院子里便有脸生的婢女过来打算牵走雪伏。
雪伏这几日应是被这婢女照顾,对她不陌生的样子,可谢云真不愿撒手,只是搂着雪伏,很小声地说了句:“让我再抱会儿。”
裴述瞥了眼,三分拧眉,他脸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只是示意婢女赶紧将狗带走。
这时文禄在山漪院外探头探脑,得了裴述点头他忙不迭小跑进来。
“大人,周将军的人来了,说是在城外的汤泉山庄设宴款待,”他说着,瞥了眼谢云真,才犹犹豫豫小声道,“周将军说,若是大人愿意,可携家眷一起赴宴。”
“知道了。”
裴述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风凌厉地扫了眼身后,斥道:“谁教你做事的?愣着不想干了?将你主子扶回去这种事要我说几遍?”
小环从前虽也是内院婢女,但除了布菜,裴述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端茶送水都有文禄在做,是以小环做的都是洒扫事务,很少能接触到这位主子。
她和府上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主子性情凉薄,威势迫人,却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不吼不骂,只是沉声斥责一句就叫她吓抖了腿。
“娘子快起来。”小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她被吓出了哭腔,却还要生生往回憋。
明明不是自己被斥责,谢云真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难堪。
雪伏也在这时被牵走,小环扶着她往屋里去,她脚步迟缓,看着裴述离去的背影,心中好像要印证什么似的,有些头脑发昏地问出声:“大人不带云真去吗?”
裴述身形微顿,随后抛来一个淡淡的眼神:“那等场合不适合你,你在府上好好休息。”
不适合她,为何不适合?不是可以携家眷的场合吗?
是因为她非妻非妾,不算家眷,所以才不适合吗?
*
裴述出门赴宴,谢云真坐在床头乖乖地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换下脏衣。
“抱歉小环,连累你挨骂了。”
她抱着薄被一角,乌发垂泻,声音也轻轻的,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看着小环忙前忙后,想到她方才被裴述斥责,心中几分内疚。
倒是小环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娘子竟是在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又带着惶恐地说:“娘子如此可折煞奴婢了,再说了也不是娘子的错,是奴婢太笨了,大人已经吩咐过一遍了,奴婢还硬杵着发愣。”
谢云真喉间哽了哽,没有再说话。
或许小环说得有几分在理,可谢云真心中的直觉却告诉她,大人的气性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眸盯着右手指节上的血痕,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娘子,”热水还没烧好,小环只能绞了湿帕子先一点一点擦拭谢云真裸露在外的皮肤,她没什么心机,见谢云真始终眼含惊惧,面露忧色,便壮着胆子问道,“娘子和大人怎么了,奴婢怎么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呢。”
谢云真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曾媪没好气地拍了拍小环的头:“多嘴!大人方才没罚你心里不得劲是吧?大人和娘子的事要你管,去,催催烧热水的,叫他们火扇旺些,快些烧好送来。”
小环只能听从吩咐出了屋子。
曾媪拿起小环搁下的湿帕子,在春凳上坐下,为谢云真一点一点擦拭手掌,她一贯的严厉脸,但话倒是温和:“娘子既是逃出生天,便别再想那些污糟事,大人也不是气量小的,便是娘子你……老婆子我说话不好听,可娘子想想的,若是大人介意,又怎会亲自将娘子寻回来……哎哟,娘子你这手上,怎么有伤?我还以为是那些歹人的血呢!梓英,快快快!把江老请来给娘子处理下伤口!”
曾媪说着发现谢云真手上不对劲,连忙叫屋里剩下的那个婢女去请人。
谢云真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将手掌藏在袖中,她捂着那处擦伤,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嬷嬷不用紧张,梓英你也不用去。江伯的徒弟收了重伤,眼下忙不过来,别去打扰他。”
曾媪知她说得在理,可炎炎夏日,她到底担心伤口碰了水会溃烂,可谢云真坚持,她只能叫梓英去拿些创药回来。
谢云真又垂下了头。
指节上的擦伤很疼,可她就像感知不到一般,近乎自虐地不断摩挲着伤处。
曾媪想多了,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山匪玷污了,所以才会如此表现。
不是的,她只是……她只是被大人当时的眼神和心中的猜忌给吓到了。
因为指节上这处伤,是当时在山洞外大人射来的第一箭蹭过时弄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