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接踵而来的消息,让官家的脸色越来越沉。
皇城司仔细核查了那几桩流传最广的“不公”案件。
首先,沈玉裁、孙余年所涉及的“硇沙案”案卷宗不翼而飞,现在,唯一的证词来自大理寺两位少卿的口供,他们嘴里,可没有陆却什么好话,还说陆却专制,他们两个审案中途被陆却赶了出去。
其次,石磊确在沈芙蕖的养殖园担任要职,替沈芙蕖养了大量的鸡鸭牲畜,他本人也承认了,自己是沈芙蕖亲自挑选出来的。
葛明入职大理寺,陆却确实在吏部的征询中说了“此子可用”的话,有不少官员都听见了,难得有陆却认可的人才,所以每个人都对这句话有很深的印象。
每一件事,单看或许都有解释的余地,但桩桩件件串联起来,指向性便愈发明显。
官家仍有些迟疑:“孙铭和李元的话,能信吗?”
在他看来,朝廷上各类势力也得讲一个平衡之道。取士重科举,擢寒门而亦容世族,以广纳贤才。任事则讲求平衡,新党旧党相参为用,不令偏执一端。
陆却出现之前,大理寺卿一职一直空悬,新旧两党都想拉自己的人上去,他没挑到好的,便放了两个草包顶着,好堵住其他人的嘴。
官家比谁都清楚这两个人的能力和品行,可有的时候,他就需要这种臣子,无能,且无效。
身旁的内侍开口,话说得很委婉:“两位少卿大人资质尚可,只是有待开悟。”
官家又感受到了语言的魅力。
随后,皇城司带来更致命的一击,来自对沈芙蕖住处的搜查。
奉命暗查的内侍,在其卧房内室的箱笼中,起获了一件男子所用的大氅,袖口还绣着“陆”字。
贴身衣物藏于女子闺阁,这已远超普通交往的界限,官家拿着内侍递上来的大氅,脸色愈发阴沉。
这件大氅,别说其他官员了,就是官家自己,也是有印象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陆却那张冷峻克制的脸,再联想到市井中那些“肌肤之亲”的传言,一股被欺骗的怒火油然而生。
皇城使退下后,官家坐在御座上,望着漏壶里坠下的水滴。
“这些流言……依你看,能信几分?”
内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内侍微微躬身:“大家圣明,小的不敢妄断。”
“老东西,你分明心中自有定论。”官家又冷着脸问:“陆却这些年,可还似从前那般孤直?”
“回大家,”老内侍声音很平静,“陆大人休说与同僚饮宴,便是大理寺衙门的年节团拜,也总是露个面就走。”
“他还没定亲事吧?”官家陷入回忆,“谢家幺女拔剑自刎已经过去六七年了,你说他为什么还不娶呢?是情深至此吗?”
“大家润润喉。”老内侍适时递上新沏的蜜煎荔枝汤,“时间是良药,也许陆大人现在有心仪的娘子。”
说到这里,官家有些焦躁,毕竟陆却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怎会糊涂至此呢?
“高素,吾恼的不是他可能以权谋私,而是他竟如此不自爱,与一个商妇牵扯不清,将清誉与前程尽付流水!”
被唤作高素的内侍道:“陆大人到底年轻,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家疼爱陆大人,适当点一下就好了,就像一棵树,总得修剪修剪才能成才。陆大人冰雪聪明,会明白大家的一片苦心。”
“但愿如此。”官家道。
陆却由皇城司直接执行抓捕,如今软禁在皇城司所属的别院,由亲从官看守。
他到底是四品大官,多年来又深得官家信任,一时间底下人也不敢怠慢,不仅好吃好喝供着,还留了个周寺正服侍陆却。
陆却在练字。
悬腕写完“暂得于己”的“己”字,又从容蘸墨。
烛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细影,未束的发丝扫过微抿的薄唇。
“大人……”周寺正端着晚膳进来了,只是放在案上,也并没打扰陆却练字,静静看了一会,欲言又止。
陆却搁下笔,说道:“你想说什么?”
“大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您心里有数吗?”周寺正担忧道。
“此案会交由御史台主审,翰林学士、刑部侍郎等人组合成一个特别合议庭审我,最终审判还得由官家裁定。也许给我定上滥用职权罪、出入人罪、私德有亏……就这些吧。你在大理寺的年头可比我久,你更清楚。”陆却淡然道。
“那……”周寺正也想问后果。
陆却替他解答:“若罪名坐实,我最可能被贬为远州团练副使,安置于偏远州郡,终身不得起复。若查无实据,但我仍会被认为失察,也许贬为知州,调离京师。”
陆却坐在案前,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