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颤抖的手,用袖口狠狠擦干脸上的泪痕,直到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眼神,终于一点点地聚焦起来。
她开始飞速地思索,当务之急,是阿婆的性命。一个大夫肯定不够,得再请几个一起商议着……然后,官府会不会再来查抄?店里还有多少银钱可以周转?……还有,消息绝不能就此断绝,必须想办法打探大理寺的消息……
程虞勉强止住了抽泣道:“小双哥说了,周大人一个晚上没回,陆大人更是见不着,我估摸着大理寺那头也是出事了。”
“大双哥,我去找隔壁婶子守着阿婆。再去找通济柜坊的赵东家,他有些人脉,先打听沈姐姐和阿澈现在怎么样了,再另取出一些钱出来打点关系。你和小双哥,一会去店里召集所有伙计,坦诚告知情况,我们不过是被构陷,工钱绝不少发,望大家能够共渡时艰。”
大双点点头,又说:“阿虞,我们还可以找陆府的惠娘子,她是陆大人的妹子,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程虞终于止住了泪水,朝着门外走出去。
短短数日之内,大理寺卿陆却的传闻开始在茶坊酒肆、勾栏瓦舍中飞速传播。
“你们还不知道吧?”在潘楼街的茶肆里,一个商贩模样的男子说,“那芙蓉盏,根本就是陆大人拿自己的俸禄和家底给沈娘子开的!他一个世家子,哪看得上商贾之事?无非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罢了。”
“这事啊,是大理寺两位少卿抖出来的!可信度,百分之百啊。”
“怪不得!”旁人恍然大悟,“我就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怎能将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原来背后有陆寺卿这尊真佛!”
也有人说:“若真如此,沈娘子非得开食肆干什么?”
“引人耳目罢了,陆大人手上有脏钱,她不是入股了柜坊么,陆大人那些来路不明的钱往柜坊里洗几圈,不就成明面上的了!”
更有甚者,信誓旦旦地描绘起陆却与沈芙蕖如何秘宅相会,如何在芙蓉盏雅间交颈相拥,说那沈娘子如何风情万种,细节栩栩如生,仿佛亲眼所见。
与此同时,几桩旧案被重新翻出,精心打磨后呈于市井。
传闻中沈玉裁和沈芙蕖为争夺家产积怨已久,沈芙蕖一纸诉状将沈玉裁告进大理寺,沈玉裁被关押数月后认罪,家产抄没。
同时,陆却为了报复曾强娶沈芙蕖的孙余年,罗织了“私贩硇沙”的罪名,滥用酷刑,逼孙余年屈打成招。
而沈玉裁之妻赵氏,也是得罪了沈芙蕖,被沈芙蕖用狠辣手段逼死,年幼的侄女也没入官奴,人人感慨沈芙蕖这是要斩草除根,他们便说,谁敢惹沈芙蕖,便是自寻死路。
还有那樵夫石磊,砍柴时不慎引发山火,烧了两座荒山,按律当罚十贯钱,陆却判其“戴罪立功”,命其专职看守山林,以工代刑。
“你们可知道,石磊转头就进了沈芙蕖城外的养殖园当了个小管事!几乎不要工钱,管饭就行,陆大人这哪是判刑,分明是给相好的送了个得力帮手!”
“岂止呢!沈芙蕖也给陆却送人呢!”
新科进士葛明出身寒门,高中进士后,没有选择清贵的馆职或地方亲民官,反而主动请缨去了以“繁剧”著称的大理寺。
“谁不知道葛进士与沈芙蕖私交甚笃?沈芙蕖在其备考期间,送食送衣,他去大理寺,怕是陆大人和沈芙蕖早就疏通好的,为的就是在关键衙门里安插自己人!”
“其他人也受过沈芙蕖的恩惠啊!”
“你懂什么,这叫广撒网,押宝呢,这么多备考的书生,总有一个能中吧!”
起初,百姓们还将信将疑。
“陆大人不是那样的官啊!”有人为陆却辩解,“他办的案子,哪一桩不是铁证如山?”
但很快,更阴险的论调出现了:“此一时,彼一时。以前的陆寺卿是包青天,可自从认识了那位沈娘子,就被迷了心窍喽!”
“芙蓉盏的沈娘子到底长什么样啊?有那么美吗?”
“当然是绝美!不然能把陆寺卿迷成那样吗?”
“沈芙蕖也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咱们的外卖灯台不就是她发起的,多便利!陆大人喜欢她,也有他的道理。”
但大部分不持这样的观点,他们认为,一个女人没有这么大的本事,她顶多是厨艺不错,什么设置灯台、飞鸽传信、组建外卖队,甚至是引入柜坊结算等,都是陆却的巧思。
“红颜祸水”四个字,就这么扣在了沈芙蕖的头上。所有的指控,最终都绕回她这里,是她的美貌,蛊惑了曾经清廉刚正的陆寺卿,也是她的野心,催生了这一系列的以权谋私。
陆却,从一个铁面无私的执法者,成为一个沉溺女色、公器私用的昏聩官员。
这股来自市井的狂风,很快便刮进了重重宫阙。
第106章
后阁,墙壁内嵌的长明宫灯,光线昏黄,稳定无影,官家的御座恰好处于光线最集中的区域,而皇城使跪拜之处则自然隐于暗影中,需微微仰头,才能看到至尊者隐在暗影中的下颌。
官家听着皇城司的密报,眉头渐渐锁紧。
“荒谬!”他起初是震怒,“陆九的为人,朕岂会不知?必是宵小构陷!”
陆却出身世家,却无纨绔之气,行事沉稳,锐意改革,是官家整顿吏治和肃清刑狱的一把利刃。
他不敢相信,自己亲手提拔的股肱之臣,会做出如此不堪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