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依附着他生长,程淮的世界里,似乎从未真正独自领略过外面世界的广阔与斑斓。
不知从何时起,这份曾经让他心安理得的守护,开始变得沉重。
傅政不再满足于仅仅将程淮禁锢在自己方寸之间的世界里。
他的少年,应该像鹰一样去翱翔,去见识天地浩大,去体验人生的万千可能,去拥有独立而精彩的人生轨迹,而不是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将所有的生存意义和情感寄托,都缠绕在他这一棵树上,眷恋至死。
“程淮,你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傅政目光冰冷,仿佛在看着陌生人,“不要再让我听到你说这种话,否则,后果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程淮死死地盯着傅政,最终,他还是败在了傅政的威严下,他一手抹掉脸上的眼泪,倔强地从沙发上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想要上楼。
就在经过傅政身旁的那一刻,程淮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距离傅政不远的位置,缓缓地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客厅中央站立着的傅政,说:“就算你不接受我的心意,也不应该否定我对你的爱,你可以选择不听,但我一定会说。”
程淮的眼神裹挟着被彻底伤透的绝望与恨意,他看着傅政,就像在看着一个近在眼前但是却怎么都抓不住的人。
他不明白,傅政为什么宁愿做一个爱而不敢言、得而不敢要的庸人,也不肯承认自己明明是他也是有不一样的感情的。
外人看傅政风光无限,高不可攀,可程淮知道,他剥开那层借助外表风光堆积起来的山峦般的外壳,内里不过是个一无所有,连自己真情实感都不敢承认的胆小鬼!
傅政没有任何回应,片刻后,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衬衫和西装外套,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已收敛殆尽,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甚至比平时更加冰冷。
他没有再看程淮一眼,径直走向玄关。
大门打开,又关上。
一声清晰而沉重的落锁声传来,紧接着是汽车逐渐远去的低鸣。
傅政走了,赶着去处理公司棘手的危机,赶着去见林雅柔。
客厅的阴影里,程淮依旧站在原地,直到屋内所有的声响彻底归于寂静,死一般的寂静,他才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身体。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在纠缠中变得皱巴巴的衣服。然后,程淮转身上楼,走回主卧,动作机械地换上了黑色连帽卫衣,深色长裤,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零星的光,沉默地走下楼梯。
空荡荡的客厅里,还残留着方才激烈冲突的气息,程淮没有停留,他走到玄关,换上鞋,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
Echo酒吧。
耳膜最先捕捉到的,是持续擂动的低音贝斯,透过地板震颤着脚底,炫目的光束切割着弥漫的烟霭,舞池里扭动的身影在震耳欲聋的节拍中碰撞。
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程淮站在喧嚣的入口,震波几乎要掀开他的天灵盖。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主动踏足如此近乎荒唐的地方,奇怪的是,预想中的不适或畏惧并未降临,相反,一种近乎麻木的痛快感,正沿着他僵直的脊椎缓缓爬升。
所有紧绷的神经,所有叫嚣的情绪,似乎都被这巨大的音浪物理性地淹没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回响。
这是傅政以往从来都不让他来的地方,现在傅政彻底不管他了。
很好。
特别好。
程淮扯动了一下嘴角,尝到一丝自我放逐的快意,以后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要什么自由就要什么自由。
可下一秒,傅政离开前那个眼神,又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那么冰冷,那么陌生,将他小心翼翼呵护了十几年关于温暖与依赖的想象,瞬间砸得粉碎。
“服务员。”程淮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朝服务员招了招手,“我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
“先生,您可以扫码点餐,本店提供的酒品种类丰富,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购买哦。”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我要你们这里最烈的酒!最烈的!!”程淮眉头紧蹙,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服务生被他突如其来的戾气吓了一跳,笑容僵在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先生,我们有很多高度数酒款,您具体……”
“我说了!最烈的!”程淮任性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先生,您先别激动,”服务生试图安抚,目光游移,正不知所措时,忽然看到了什么,表情明显一松,语气也带上了恭敬,“莫少爷。”
紧接着,程淮面前的桌上摆上了一瓶酒,莫青顺势在程淮对面坐下,将手中拿着空杯子一并放在桌上,朝服务生笑了笑,说:“我朋友,把他交给我,你先去忙吧。”
服务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好的,莫少爷,有事您随时吩咐。”
程淮皱着眉转头,果然看到满眼笑意的莫青,他心情不好,不耐烦地问:“你怎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