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在传说,那座森林深处的避暑宫殿是他与情妇的缠绵之处。
其实那是前世的亨利特意留给她的。
亨利在登基后不久,疲于应付政事,梳理制度,把税务和土地收拾到井然有序的状态。
即便他的睡眠枯竭到可怖的地步,却仍旧陪她一起狩猎、看剧、讨论她喜欢的文学。
只有埃莉诺的卧室才有防风镶板,铺有瓷砖的地板,玻璃窗,以及丝绸挂饰。
英国王室的成员们忍受着酸面包和发臭的鱼,可埃莉诺还有她的女官、贵妇朋友们却可以享用进口自拉罗谢尔的葡萄酒,连厨师都可以把胡椒和肉桂像撒盐一样随意使用。
夜色里,埃莉诺呼吸轻微。
她记得亨利前世里爱慕她的每一个时刻。
却也记得罗斯玛丽,被栓在无尽生育里的那些空白人生,以及犹如死灰般被囚禁的十五年。
她爱那些孩子,也爱过那个时候的他。
他不爱她的那些时刻,也都是真的。
所以爱本身并不足够决定什么。
民众们后来传言,说是埃莉诺亲自命人毒死了那个情妇。
如今角色颠倒,没有人敢再背叛皇帝,或者让她怀疑自己的忠诚。
心怀恐惧的人会变成如今的亨利。
他会担心自己有一天年老色衰,会提防那些不怀好意的俊美贵族。
就像某些被困在爱情或家庭里可怜妻子那样。
天渐亮了。
坎特伯雷的钟声还在空气里震颤,官员们策马走在通往伦敦的泥泞道路上。
深秋的英格兰田野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黄,村庄大多只剩下门户紧闭的死寂。
偶尔有面黄肌瘦的小孩从篱笆后探出惊恐的目光,在看到那面深红金狮旗和银甲骑士时又飞快躲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田鼠。
斯蒂芬与玛蒂尔达长达十五年的内讧已经耗干了这座国家。
各地崛起的男爵——人们习惯叫男爵强盗,他们只热衷于三件事。
修筑私人堡垒,用刑具拷打折磨农民,以及搜刮干净领地里每个人的每一枚铜币,或者骨头与肉。
他们会付出应有代价的。
女皇的行政官们早已带着抄写员与记账簿分散至更远处,官员们被重新召集,即将拟写出最新的《英格兰治理条令》。
而波尔多恐怕早已忙个不停了。
女皇吞并了太多地方,现在法典需要更新,军队需要驻扎在各个要塞,还有数不完的外国使节需要接见。
粮仓,酒庄,法庭,海港……
无论是在英国或法国原有的领地上,阿基坦人的足迹会逐渐遍布,一并带来足够开明的秩序与新生。
埃莉诺终于回到了伦敦。
那个潮湿多雨,总是阴天的国都。
她站在伦敦塔的高处,看着这座城市在晨曦里缓慢醒来。
泰晤士河泛着铅灰色的碎光,它蜿蜒流淌,穿过那些低矮的屋舍,流向东南方看不见的海峡。
更远处,是无垠的,亟待被丈量重塑的土地。
她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