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敢啊!我都没敢让他们看见,不然他们多伤心啊。我有了孩子之后,根本不敢想这种事……”肖纶无奈地说,“不过,石头,那边全部都是搬去‘江河故园’的。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都挂记明良,你不是高考前还遇到他爸爸了吗?”
那天下午,石唯漫无目的地去医院附近的商场逛着。周末的商场里孩子很多,她静静地坐在一旁,隔着栏杆看着室内游乐场里的孩子们跑啊、跳啊、闹啊。看了许久,她起身走进一家玩具店,买了个毛绒绒的企鹅小公仔。
又是多梦的、珊瑚色的夜,像在海底翻滚。醒来,已记不清楚梦的内容。
石唯很早起了床。院子里那盆“雁风万里”大菊开了,很美的橘色。她收拾好东西,出了门。
“江河故园”很远。沿江的路,湿冷的风,无人的大堤上,石唯将电动车骑得飞快。她想,自己很快又会得流感了,连续五年,换季就得,从没逃掉过。
她很快就找到了明良的墓碑。明良喜欢向日葵,墓前是崭新的两篮仿真向日葵花。
这天有露水,墓碑湿湿的。石唯将那盆“雁风万里”大菊,和那个用玻璃纸包好、扎上了海蓝色蝴蝶结丝带的企鹅公仔,一起摆在了墓前。
石唯想起,明良是那年夏天走的,连当年生日都没过。
明良喜欢看《三国演义》。有天,他突然用涂改液轻轻戳了前桌的石唯。待石唯疑惑地回头,他说:“小唯,诸葛亮只活了五十多岁。我好难过。”
“那明良,你要长命百岁哦。”
明良笑了:“你好不耐烦,作业还没做完吗?我是真的不好受嘛。我们都要长命百岁。”就在石唯点了头、刚要转身继续写作业的一瞬,他再次轻轻用涂改液戳了她一下,“小唯,如果有下辈子,你要当什么?我喜欢海,我想做一只企鹅,我觉得企鹅走路很可爱。”
“企鹅是很可爱,可是南极没有你喜欢的向日葵。我要做作业啦!”
石唯忘了那年放假前为什么会和明良闹矛盾。整个暑假她都在想:我们是好朋友,如果开学了他还是不主动和我讲话,那我就主动和他讲话。她只盼着暑假快点结束。
消息是邻居肖纶告诉她的:“石头,你们班陈明良死了,领成绩单那天大家都知道了,你不知道吗?噢,那天你妈和你姐过来看你,你妈骂了你的,你去学校晚了吧。”
那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感觉。
高考前,石唯在进考点学校门口,遇见骑自行车路过的明良爸爸。她打了招呼,对方点头示意后骑车离去。石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掉眼泪,这很奇怪,她想着如果……本应该……
多年来,她只梦见过明良两次。每次明良都很平和,石唯也总是平静地问他:“你冷不冷?在那边过得好不好?”现在,她想问的也只有这些。
多年来的隐痛,像持续不断的流感,很折磨人。但这次在明良墓前,石唯感到自己死掉的某部分,可以不再是甩不掉的影子。她想,明良一定早就和她和好了,年少的矛盾,早已是最不重要的事。
离开“江河故园”,返程路上,石唯接到了姐姐石植的电话。她把电动车停在一边,蹲到草坡旁听着。
石植问了石唯太外公迁墓的事。石唯想,这一定是母亲胡允华让问的,便把情况告诉了姐姐,也提了阿姨手术的事。石植说会和母亲说,等她们通完话,就打电话问候阿姨。
从姐姐口中,石唯得知胡允华染了一头紫发,她不禁轻松地笑起来。原来。胡允华见石植客户的太太总染紫发,了解到紫发褪色后会显得白发不那么难看,便大胆尝试了。倒是石植劝母亲三思,反被母亲揶揄是“思想保守的年青年人”。石植头发也白了很多,她笑道自己一直不敢尝试太热烈的色彩。石唯为母亲感到高兴——和姐姐在一起,她更自在、更自由了。姐妹俩笑着结束了通话。
石唯刚想起身,见眼前一片星星点点的萤光——早上有露水,大堤上匍匐着一片片节节草,每根细草都沾着滴滴小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她觉得自己被温柔的烛火包裹着。
她以前来过这边等日出,朝着江的方向。方向不对,云变成温柔的珊瑚色,她没有看到太阳。原来,太阳在另一面,照着草堤,非常温暖。
也有过一些时刻:
焦虑最严重的时候,石唯像突然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人一样,隔在了他人生活的世界之外。
渡口村房子斜对面棋牌室,是彻夜打牌的喧闹人群;门外路灯修好后,多了晚上散步的人;立夏以后,窗外有整夜的虫鸣。那时,她爸妈在各自的房间唱自己喜欢的歌自娱自乐,家里被打扫得好干净,养的的乌龟喜欢躲在水缸角落,香案上的月季该换了——这些,好像都与她无关。
她说她有病,胡允华回她“难道是神经病吗?”
她说她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意思,胡允华回她:“人生本来就是没有意思的,活着不用找意义。”
“就这样生活着就好了。”胡允华说罢,继续她的唱歌时刻。
石唯突然想起了这些时刻,很多时刻。
离开途中,仍旧是一路江风。
接下来会得流感吧?会的。流感会让她虚弱,虚弱总让她自省;时间会让她解怨。而她最珍惜的是:她可以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