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允华进门坐到沙发上,双手捂脸痛哭。太不体面了!自己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能被看到这样!她知道阿琳不会到处讲,还是觉得自己很可悲: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那次石爸陪苗苗玩,在地板上扮大马给孩子骑,孩子跟着他喊“哒哒哒、驾驾驾”,她跟着一老一小一起笑着,心想丈夫是很喜欢小孩子的,就像她一样。只是丈夫从来比她耐心,女儿们小时候都是爸爸陪,曾和爸爸感情很好。石植不会有孩子,她觉得对不起女儿。看丈夫陪苗苗玩,有一瞬她想:老石是喜欢小孩子,还是想要孙子?她不想为难自己去想,觉得这样太可悲也太不体面了——六十岁的人了,该放过自己,不能像三十岁时候一样,想着如果石唯是儿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次日周五一大早,胡允华和丈夫到了渡口村。
石唯看到爸妈主动过来很吃惊:“您二位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吃早饭了吗?我去菜市场给你们带点过早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们过来还需要你批准吧?还不是你姐姐端午寄了东西,我们要拿给你一啲尕(一点点)啊。这杨梅你接到。”胡允华把手里的杨梅篮子摆过去。
石唯低着身子连忙接住:“妈,您慢点甩。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要过来提前说,我好买菜啊,我自己吃就是菜园子的东西对付下。”
堂屋传来石爸的声音:“有没有开水?我要泡茶。”
石唯小跑着去饮水机那边按下烧水键,让石爸稍等。
胡允华进石唯房间看了看,说:“家里打理得还是挺干净。不过你这个睡衣怎么回事?前领口软塌塌,像敞着一样,是不是穿好几年了?你要讲究点,买身睡衣不要多少钱吧?不要太邋遢,没钱买我给你出钱行吧?”
“您别每次见到我就想方设法挑刺,我这就去菜市场买菜。”石唯把杨梅放进饭厅的冰箱里。
“你怎么睡在后面的房间?挨着饭厅和卫生间是方便,但听不见前面动静啊。要是今天你没起早,我和你爸喊再久也穿不过堂屋、长廊和天井传到你耳朵里。你换到前面大房间去睡,安全些。”胡允华扫了眼石唯的工作台,又打衣柜,“也不添几件新衣服,裙子都没两件,全是些黑灰的沉闷颜色。以前谈恋爱还有几件亮色……”意识到说错话了,她马上打住。
“妈,我去买菜了。您看想吃热干面还是汤面,我去问爸要吃什么。”石唯只想快点离开。
胡允华叫住她,说一起去买菜,还说他们来了就不用她烧午饭,石爸做饭就行。
从小到大,石唯和父母相处很少,不懂如何亲近父母。因为一些前尘往事,她对母亲的亲近很抗拒。大二和暑假她和姐姐陪母亲逛街,母亲无意间牵了她的手,她想过也许是母亲牵错了,这本该是母亲和姐姐的亲密,当时焦虑得发抖,找准时机小心翼翼地抽掉自己的手。母亲只是没表情地微微侧头看了她不到一秒,转向另一边笑挽住姐姐并握住手,两人有说有笑。
这是石唯第一次和胡允华一起去买菜,她缺乏单独和母亲相处的技能,走在路上,内心翻涌着无数情绪,整个身体都是防备的状态,而母亲能坦然地做自己,这她觉得不公平。
“你这班上的,也只有这一桩好,做四休三。要是今天不休息,我们就不过来了,杨梅只能便宜你那个便宜爹泡酒了。”胡允华整理了一下自己脖子上的丝巾,“你打算在这村子里待一生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您是嫌我工作不好?这工作哪里上不了台面吗?”
在超市门口遇到了前同事代小娇和刘念慈。胡允华不想打照面,对方却热情迎上来。石唯先打招呼叫了人,代小娇笑盈盈地说:“胡姐,你带丫头一起逛超市啊?真是巧了,我出来过早顺便买些过十五的茶去娘屋送,碰到刘姐,就一路到超市逛了一逛。”
胡允华敷衍点头道:“嗯,是的。”
刘念慈看了她,又打量了一下石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胡姐,你这丝巾蛮漂亮耶。这是你家小吖头?早几年就说还不找朋友,现在嫁了吧?在哪里高就啊?”
胡允华心想真是出门就撞了晦气,好不容易退休了不用看到这冤家,都几年不见了,这人还是那么讨嫌,她把丝巾往肩后调平整,回道:“我家小唯在城南新街那边新搬过去的单位上班,社招岗。”
刘念慈没作声,代小娇打圆场:“这多好啊,外聘的也是正常上班啊,工作多稳定啊,再慢慢找机会考嘛。”
胡允华问代小娇:“月月身体好些了吗?”
“现在好得很,她之前被裁员,回来调理了一段时间,和高中同学恋爱结婚了,就是那时候和你们说的家里在白坝村,父母养鱼的那个男孩。现在老公在养殖螃蟹,她帮忙打包礼盒到网上卖,我年底就当外婆啦。”
刘念慈蹙着眉有点鄙夷,说道:“你也真是不多操点心,居然让月月嫁到乡里去了。现在养螃蟹你开心了吧?还不避讳说出来。”
“她自己过得蛮开心的呀,养螃蟹怎么了?反正我觉得蛮好的。”代小娇依旧笑呵呵的。
胡允华连忙和两人道别:“我们进去买菜了。”她拉着石唯的手腕就走。
挑西红柿时,石唯还是忍不住问:“我几时到城南的所里上班了?我还能考进那单位?原来我这么上不了台面?”
“你姨父早就要介绍你去他们单位,那时候你去同学那边上班就拒了。现在姨父可是二把手了,你要是想进去他还能想办法。刚才那个刘阿姨,女儿在保险公司,她还非到处说是在银行当理财经理。我说你是城南新路的单位有什么问题?”胡允华漫不经心地回着,专心挑着瓠子。
“您替姨父想一下吧,说的好像他能滥用职权把我塞进去一样,就算能,也不能让他担这风险啊,你要害他吗?姨父只是升职,又不是登基当皇帝。而且,我的工作难道不问我的想法吗?刘阿姨她怎样和您无关吧,干嘛因为别人介意什么,自己也介意什么,保险公司上班怎么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石唯把西红柿的皮都快磨破了。
“买黄骨回去让你爸红烧吧,上次去梁溪看你姐,那个阿芬烧了蛮好吃的,他们那边叫‘昂刺鱼’。”胡允华绕开话题。
“妈,爸不吃无鳞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