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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 你变成这样都是我害的(第1页)

胡允华最近偏头痛犯了,习惯午睡的她没法再午休——但凡睡一会儿,左边太阳穴疼痛就会加剧。退休后,她一度觉得日子过得很不是滋味,总要对自己催眠:“我有退休金拿,家庭稳定,两个女儿健康,父母高寿,弟弟妹妹日子也顺,命很好了,真的够好了。”

在药房工作了一辈子的她,近两年在一家工厂托管所再就业,是托了表妹朱宝珠的福。舅舅一家在夷陵,她很少能和表妹见到面。初中时,舅舅一家来喝喜酒,表妹开始和她留地址通信,后来就是家里安了电话,更方便年节时问候。同生于六十年代,表妹是独生女,这让胡允华很羡慕,她觉得或许这是表妹活泼乐观,不像自己总是冷淡哀愁的原因。

朱宝珠的女儿小航比石唯小两岁,在省城最好的医院当麻醉医生,已经结婚了,对方条件优越;儿子迅帆和石植同年,前几年乘着东风和时势来复州办无纺布厂,赚得盆满钵满。

迅帆放弃博士学业那年,朱宝珠的朋友圈仍发着四处游玩照片和自己写的文章。胡允华关心道:“迅帆的事怎么办?怎么好端端不读了?”

“姐,没事的,随他去了。肯定不是好端端的不读了,说不定是受不了了。迅帆从小就有想法,性格刚直果断,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打算。这时代怎么也有口饭吃,他健康开心就行了。”

至今有亲戚觉得可惜,提起来就说:“哎呀,迅帆博士读完当医生几好呀,明明是做手术的,现在成了做口罩的。”他自己倒是笑笑:“哎呀,您几位不要这样说嘛。我妈学医退休了现在帮我管杂务,我姨学医退休了帮我带员工孩子,没什么的,做啥都能发挥作用。”

那几年复州无纺布厂缺工,订单多如雪片乱飞,稳定工人却难寻。缝纫工人多为各年龄段的妇女,年轻嫂子居多,她们既要工作又要照看孩子。有公婆帮忙的还好,没帮手的只能就近找活。各个厂子为了留住工人,包午饭晚饭,有的还在下午放学后帮女工去幼儿园和小学接孩子到厂里,管晚饭。饭后孩子们一起写作业、玩耍,晚上各自坐在母亲的电动车后座回家。

迅帆为稳定用工,建了工厂食堂,装修了两间一楼房间做托管所,请了两位年轻老师。复州远房亲戚沾了不少他的光,年纪再大的也能到厂子里谋份打扫卫生的活,有稳定收入。大家都说迅帆会做生意,厂子根本不愁工人。胡允华那段时间状态不佳,朱宝珠每次打电话联系她都觉得她怏怏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朱宝珠与迅帆商量后,迅帆请表姨吃饭,带她来厂子里参观,邀请胡允华来托管所工作——白天只有几个小小孩,主要照顾下午放学后的员工子女写作业,工作几个小时也不算太累。胡允华面皮薄,觉得很不好意思,她知道是表妹的好心,更麻烦这个热心的侄子,自觉这么多年因为距离远没有对表妹或侄子有多少关心和照顾,一下子要承这个情,总觉得不配。

迅帆说道:“华姨,你不要有负担,我认可您的专业能力。”

“我药店退休的,带小孩哪有什么专业可言。”

“您别觉得我还给您开工资是亏了。我妈说您年轻的时候还考保育员证,又有医学知识,带小孩责任很大,您要是肯来还是看重我呢,是我欠您的情!我是您的侄儿子,只怕自己亏了您,哪会觉得您来是麻烦我?姨妈,您就帮帮我吧。”

在迅帆厂里工作很开心,夏天孩子多,胡允华也不觉得他们吵闹。没退休时,她最烦夏天,白天上班和同事吵架,晚上回家蚊子多还要顶着老花眼赶着和蚊子“打架”。

有时她会想:宝珠命好,父母宠她如珠如宝,还生了两个好孩子。小航在江城当医生成家了;迅帆未成家,事业有成还帮衬一众亲戚。想到自家石植和石唯,胡允华更愁了。

端午临近,石植平时往家里寄东西就没停过,这次又寄了些杨梅和几套睡衣。

“石唯爱吃杨梅,植儿以为妹妹还和我们一起住吧?明天给石唯送些去。睡衣估计是植儿工厂跟着客户订单做的。她不是说前几年好些日本客户的公司倒闭了吗?现在服装生意难做,也不知道她公司单子多不多。”胡允华把杨梅放冰箱,清出亚麻睡衣准备过水洗晾。

石爸的老花眼镜滑到他的鼻尖,他靠在沙发上,抿着嘴,唇周紧绷,脖子僵直地低头划着手机看短视频,头也不抬地敷衍着回胡允华:“明天去你老屋看石唯?她过节都不打电话问候我们,我们还赶着去看她?一去老屋,村子里的亲邻又喜欢跑过来问闲话,我们是过得蛮好吗?要去您自己去,我是不上赶着去的。”

“这杨梅是空运过来的,又不经放,伢姐姐晓得她喜欢吃寄的,送过去怕谁找你说闲话?你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谁家没自己日子要过□□屋里的闲心?再说你家姑娘是犯了什么法吗?到底你怕别人说什么?”胡允华觉得丈夫退休后越来越讨人嫌了。

石爸把手机甩到一边,正充着电连着线的手机充电头从墙上的插座孔里掉出来,他盯着胡允华:“姑娘伢?真是了不起哦,三十一二岁的姑娘伢!上的班是‘狗肉上不了筵席’,之前谈的那个朋友我就不提了,未必近视600度还影响判断力吧?眼盲心不能瞎啊!我们石家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她找的那男的就是个缩头的花脚乌龟!我都不知道要怪她识人不明、心里不净白,还是怪我不配当爹,把伢养成这样。”

胡允华丢下装睡衣的脸盆,质问石爸:“你什么意思?她啷个搞了?犯了什么法啊?你明显是话里有话,是真觉得自己不配当爹还是讽刺我不配当妈?”

“就是你做姆妈的不操心,这孩子的人生算是废了,废了!”石爸捡起地上的充电器,把线卷好,丢到茶几上。

“她现在能果腹,果住自己的嘴,有手艺有饭吃能养活自己,哪里废了?随便结婚、操持家里、手心向上还要被人轻视说是吃闲饭,才是废了心志!生儿育女辛苦,还要被说不操心害了子女,被污蔑把孩子养废了,这才是真的废了!”胡允华想起了九十年代自己下岗的那几年。

“你还是老观念,想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是看她俩是女孩,想着责任转移。怎么样?你屋的娃是什么物件吧?买定离手?在家你要负责,嫁出去就是别个男的管?老子鬼门关抢回来的娃凭什么被你轻视不当人,我的娃是人、是活人,不是什么买定离手的东西。”胡允华一口气说不完,哽了下继续说,“你现在把老子逼死也改变不了什么了。不想着自己能帮到孩子什么,只会逃避还怪别人,你是舒服日子过惯了,以自我为中心成自然了。”

石爸哼了一声:“我看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也不便秘,一点心都没有操。看这样子也没有要嫁人的意思。她的技术和手艺是能有什么稳定工作,旱涝保收一辈子?她又不是公务员。这世道不求稳求什么?”

“什么世道?什么世道?你也知道世道翻脸快,什么世道能让自己稳定的都是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她没考公务员,考不上公务员就是没能力。你不要和我扯这多了。我现在还活着就说一下她,哪天我们不在了,看她怎么过日子!”

胡允华气笑了:“唉哟,你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哦!谁离了谁都能活。你不要太高看自己低看别人哦,我也懒得和你扯。你是为两个孩子辛苦打拼了还是什么?舒服日子过了多少年了?要是我生石唯是儿子,你还会这样吗?”

石爸气得站起来,激动地喊道:“我没管这两个?他们俩和别人家的败家儿子又有什么区别?前些年这两个瞒着我们做生意,亏得像讨米佬,我不是十万十万地贴他们?石唯碰到了个活见鬼的男的;石植是熬出来了,她现在有钱了,但你把她生的……我的大儿这生都成不了家了!我们死了她就没家了!”

胡允华听到这里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嚎哭起来,她也觉得对不起石植,但孩子这样真的是她的错吗?

门被敲得梆梆响,石爸拿起手机叹着长气进书房锁了门。胡允华用手揩掉眼泪起身开门,门外是对门的阿琳和儿子苗苗。阿琳在迅帆的工厂做纺织工,外地姑娘嫁过来,丈夫经常出差,没有婆婆帮忙带娃,不满三岁的苗苗白天都是在工厂的托育所。胡允华觉得这个小姑娘蛮不容易的,比小女儿还小几岁,又是对门邻居,对苗苗很是关照,有时候阿琳要加班,她还会把苗苗先带回家吃晚饭,等阿琳回来了再送回。

阿琳听到胡家争吵和摔东西的声音。她和胡阿姨的丈夫打过几次照面,教师退休,人看着黑黑壮壮很凶相,总是对苗苗很亲切。上次在家,苗苗提起在胡奶奶家玩,说了什么“排骨、石爷爷、架、打……”两岁多的娃,表达的也不是很清楚。这次争吵厉害,阿琳怕胡阿姨是被家暴了。

阿琳关切地询问,胡允华挤着笑说着没事,怪不好意思的,家里有点吵影响到了他们,别吓着孩子了。阿琳确认胡允华安全后安慰了几句,带着苗苗和她告别,让她有事随时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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