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去见了东家。
说是“见”,其实就是在账房门口站着,等东家把那碗茶喝完,把手里那对核桃盘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
“不干了?”
“是。”
东家把核桃往桌上一撂,嗤笑一声:“行啊,翅膀硬了。这个月的工钱——”
“东家看着给就行。”
孟瑶低着头,态度恭顺得很,像是往常那些年被骂惯了的模样。东家反倒噎了一下,本来准备的一堆难听话没了去处,最后从钱匣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往桌上一扔,叮叮当当滚了两滚。
“拿去。”
孟瑶数都没数,揣进袖子里,躬了躬身,退出去了。
出门的时候,账房的伙计追出来,一脸稀奇:“小孟,你真走啊?找着下家了?”
“没。”孟瑶笑了笑,“就是想出去走走。”
“走走?”伙计咧嘴一笑,“去哪儿发财?”
孟瑶没答话,只是摆摆手,往巷子深处去了。
从东家那儿出来,他没急着回去,先拐去了当铺。
当铺的柜台砌得高,他得踮着脚才够得上。朝奉是个瘦老头,戴着副铜边眼镜,从镜片上方拿眼珠子往下睃他,像看一只闯进来的野猫。
“当什么?”
孟瑶从怀里摸出那枚珍珠扣子,托在掌心里,递上去。
珍珠是灵珠,圆润,光泽温温的,像是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这是他娘留下的东西——就那么一件。那年他娘病得下不来床了,还把这扣子缝在他贴身的小衣里,说:“阿瑶,这个留着,这是你爹给我的东西,你……拿着去金麟台找他,你爹是兰陵金氏的宗主,金光善。”
他一直好好地保管着。
现在拿出来了。
朝奉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半晌,又拿指尖摩挲了两下,眼皮抬了抬:“哪儿来的?”
“家传的。”
朝奉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最后把扣子往柜台上一搁:“一百两,不能再多。”
孟瑶心里有数,这东西若拿去大当铺,少说能当二百两。但他等不了,也不想节外生枝。
“成。”
朝奉倒有些意外,多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人太好说话。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后头取出银票和碎银,数好了推过来。
孟瑶把银子和当票收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往外走的时候,脚底下有点飘——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出了当铺,天已经过午了。
日头白晃晃的,晒得人身上发软。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推车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孟瑶站在当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想起早上那些飘来飘去的字。
炮灰。
垫脚石。
刺杀了温若寒。
永世不得超生。
他又想起自己昨晚还在为东家的一顿骂赔笑脸,为赊药铺那几文钱红着脸说好话。
一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