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至碗底乾涸之际,粗糙的碗沿磕碰於唇吻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將空碗顿於地上。
“陈虎。”
“末將在。”
“何敬洙的家小,便安置於城南家眷营中。”
“一个浑家,尚有一双子嗣,长子七岁,幼子方才四岁。”
陈虎死死攥紧了双拳。
“明日破晓,你亲身走一遭。”
“携一百緡铜钱送抵。”
“只言他乃是力战殉国!”
“至於何等煽动兵变,何等死於我手,半个字皆休要吐露。”
“喏。”
“你暗中托人多加拂照,若有短缺之物,尽数自我的禄米份例中支取扣除。”
“喏。”
姚彦章长身而起。
他踱至门首,身形一滯。
冷月清辉洒落於庭院的荒草之上,泛起一片惨白之色。
他逕自迈入后院。
后院唯余一间偏厢,木门半掩,內里未曾掌灯。
他推门而入,未去摸索火摺子,便这般和衣仰臥於硬木榻上。
无边幽冥之中。
他双目圆睁。
承尘之上晦暗如墨,目不见物。
他颓然闔上眼瞼。
然眼前浮沉激盪的,儘是何敬洙临死前的那副形容。
绝非激愤,亦非仇怨。
乃是难以置信之色。
恍若在质问:大兄,当真要杀我?
姚彦章翻转过身躯,面壁而臥。
他的双肩在剧烈战慄。
极其压抑,悄然无声。
於这死寂暗夜中绵延不休,直至他自家亦辨不清究竟熬过了几许时辰。
……
次日清晨。
何敬洙出殯下葬。
新冢塋地辟於城外东面山坡,坐西面东。
未曾树立墓碑,亦无半字祭文。
姚彦章孑然一身前往,未曾呼喝任何亲隨扈从。
他蹲踞於新培的黄土坟包前,將一海碗浊酒倾洒於坟前泥地之上。
酒水渗入乾涸的黄土,洇染出一片深重的血色印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