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装载何物,远远望不分明,却遮掩得严严实实。
半耳將军。
苏甘对这个名號並不陌生。
当年楚王马殷在位的时候,姚彦章做衡州刺史,管著湘南一带。
蛮峒与汉家州县之间,时常生出齟齬。
夺水源,爭猎场,盗耕牛,偶亦会闹出人命。
旁的汉人州官遇上此等祸事,要么兴兵来焚寨,要么装聋作哑权当未闻。
姚彦章不一样。
他会亲自引几名亲隨入山,寻到寨中峒主,跽坐而谈。
不佩横刀,不曾怒叱,唯是心平气和说话。
谁家耕牛被盗,赔。
谁家汉子挨打,罚。
两头各打五十军棍,事毕共饮一碗苦酒。
有一遭,山下的汉人佃户强占了莲花峒的一片芋田。
苏甘率人下山评理,险些动了兵戈。
姚彦章闻讯驰至,当著两造之面勘测了田亩,判那片芋田归属莲花峒,更罚了佃户粮秣充作赔补。
后来尚有一遭。
那岁湘南大旱,莲花峒的几户人家断了盐巴。
蛮僚无盐下肚,双股便发软,做不得力气活。
苏甘咬牙领著二十条汉子下山,欲以山货跟衡州城內的盐贾易换几袋盐巴。
盐贾拒收山货,唯认铜钱。
苏甘掏不出铜板。
正自僵持,姚彦章自州廨步出,撞见了。
问明原委之后,姚彦章未发一句赘言,回身折返州廨,命人取了两袋官盐递入苏甘手中。
“此乃州廨賑济的余盐,给尔等的,帐目记於我名下。”
苏甘不肯白受,他解下腰间悬著的一枚银错铜铃,强塞入姚彦章手中。
那是他阿爹传下的旧物,在蛮峒中算是顶尊贵的器物。
姚彦章未曾推却,径直收下。
后来苏甘方听人言,姚彦章將那枚铜铃一直悬在书斋的横樑上,若有人问及便道,是一位故交所赠。
苏甘便记下了此人。
非是因他处事公允。
公允的汉家州官,苏甘活了四十余载,亦曾见过两三个。
然公允归公允,骨子里依旧將蛮僚视作禽兽。
言辞间的轻慢,眉眼间的不屑,欲盖弥彰。
姚彦章却不同。
他与苏甘言语之时,口吻与对衡州城內那些穿绸著缎的豪绅富贾全无二致。
不卑不亢,不冷不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