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在座这些久歷风霜之宿將相比,他年轻得绝不似该现身於此等筵席之人。
可他侍立之位,恰在徐温右侧。
不即不离,不偏不倚。
添酒之际,他提壶注醽,手腕极稳。
徐温与客將寒暄之时,他静立一侧,垂目恭听,既不越俎代庖,亦不曾神游。
偶有徐温不经意间引经据典,他唇角微牵,似於心底已然接续了下文。
高郁已然勘破其身份。
徐知誥。
徐温之螟蛉义子。
他曾於楚国邸报中阅及此人名讳。
淮南风传,徐温膝下数名嫡子皆是志大才疏之辈,唯独这螟蛉义子乃是可造之材。
高郁不由得多端详了他几眼。
酒过五巡,徐温话锋忽转,语调隨性得全无半分刺探之意。
“听闻刘靖於湖南推行新法,摊丁入亩、蠲免苛捐云云,倒是颇具章法。”
他把玩著酒盏,目光自三人面上依次扫过。
“温於广陵亦阅了数份邸报抄本,不知三位久居楚国,对此作何评判?”
此言问得漫不经心。
然高郁后脊背却是一紧。
他对这等问话手腕再熟悉不过。
徐温绝非閒敘,乃是在探听虚实。
许德勛顿了一息,竹箸搁於碗沿未曾挪动。
“末將乃粗鄙武夫,不諳政务。”
他答语极尽审慎。
“只知刘靖麾下兵马驍悍,旁的一概说不上来。”
李琼之反应更为直白。
他蹙了蹙眉,端起酒盏猛灌一口,缄口不言。
高郁观视二人面色。
心知该轮到自家出面接下此招了。
“刘靖此獠,確有几分过人手段。”
高郁嗓音不疾不徐,透著谋臣特有之圆融。
“然新法推行不过二三载,根基浅薄,能否绵长,尚待观瞻。”
“徐公坐拥江淮膏粱之地,底蕴深厚,绝非刘靖一时之猖獗可比。”
此番陈词滴水不漏。
然高郁心底所思,与口中所言可谓南辕北辙。
他对刘靖那套新法之狠辣再清楚不过。
摊丁入亩、蠲免横徵暴敛、官颁铜斗、科举取士。
此等举措绝非寻常政令更易,乃是在掘断世家门阀之根基。
此等诛心之言高郁断然不提。
他端起酒盏,陪饮一口,面上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
徐温唇角一挑,透出几分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