郴州城外乃是绵延的丘陵。
白昼里尚能望见远处的山脊轮廓,赭黄的土丘上生著稀疏的松柏。
入夜后便尽数隱没於晦暗之中了。
他凝望著那片宛若浓墨的夜色,佇立良久。
这几处贫瘠州郡,支应不了几载。
他心知肚明。
然则能支应一日便是一日。
能多攥取一分本钱,便能多留一分退路。
张佶关上了窗,转身回到案后,拨亮灯芯,重新拿起了笔。
他尚有几封手书须得草擬。
……
千里之外。
广陵。
季冬时节的广陵城,已然步入寒冬。
护城河上凝著一层薄冰。
晨间的雾靄尚未消散,乳白色的水汽縈绕在城垣根下,將整座城池裹挟得影影绰绰。
广陵乃是杨吴淮南的治所。
这座巨镇较之巴陵宏阔了不止十倍。
城中市肆列如繁星,坊巷井然。
纵然身处这干戈乱世,广陵的繁盛依旧冠绝江淮。
邗沟上的漕船日夜穿梭,南来北往的客商在此云集。
然则广陵城中的暗流涌动,远比护城河上的薄冰更为彻骨。
这一日未正时分。
徐温於城南別业设下筵席。
別业规制不宏,乃是三进的庭院,前厅后堂辅以一处小巧园圃。
较之他在节度使府的公堂,此地略显逼仄。
然则设宴的仪秩却是不低。
正厅內设了两张髹漆食案,杯盘错落,珍饈罗列,极尽江淮之盛。
头道是一尾鱸鱼膾,片作薄如蝉翼,层叠成牡丹花形,佐以紫苏叶与蒜醋碟子。
此乃扬州酒肆中最见刀工的名饌,寻常庖丁断难做出这等功夫。
旁置一碟风乾牛肉,切得极薄,色泽暗红,边角微卷,显是特意备下的。
一只黑釉深碗內燉著浓汤羊肉,膏脂浮於汤麵,撒了几粒茱萸与胡椒,热气蒸腾,最宜季冬驱寒。
其旁又有一盘酱炙鵪鶉,外皮焦赤,肉嫩骨酥,是下酒的妙物。
再一碟乃是蟹酿橙。
將蟹膏蟹黄剔出,填入掏空的洞庭柑橘之中,上笼蒸透,揭开橘盖,膏香与橘香交融而出,满案皆是清芬。
佐酒小食列了五六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