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煜越想越气,一路过来时,手都忍不住攥得紧紧的。少年跑得极急,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衣摆也因为跑得太快有些凌乱。他甚至一路都已经想好了,今日不管这两个人是哪个书院、哪个府学的。只要真敢欺负猪妞,先拿下再说!结果才刚刚赶到巷口,他便听见了那句——“屠户人家出来的野丫头!”萧承煜脚步猛地一顿,脸瞬间黑了。紧接着,又听见对方将王家门风、王明远的教化全都扯了进来。少年胸口那股火一下便窜到了头顶。“这两个老匹……”他抬腿便要往里面冲。可才刚走出去一步,后衣领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萧承煜身子猛地一滞,回过头,便看见王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赶到了这里。旁边还站着卢阿宝,以及几名穿着寻常衣裳的靖安司校尉。王明远脸上的神色同样不算好看,尤其听见对方将王家门风都扯进去以后,眼底也明显冷了几分。萧承煜压低声音急道:“师父!他们都骂到猪妞头上了,您还拦我?”王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越过前面的人群,看向大槐树下那个已经把石灰笔掰断的小姑娘。片刻以后,才轻声说道:“先听她说完!”萧承煜一愣,“可是……”“今日这是她的课堂。”王明远依旧看着猪妞。“对方既然是冲着她来的,这个道理就该先由她自己讲。”“你我现在出去,他们大不了立刻闭嘴,或者低头认错。”“可明日济南府传出去的,也只会变成她仗着朝廷重臣撑腰,才压得两名教谕不敢开口。”萧承煜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王明远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可若今日是她自己把话讲明白的……那以后谁再想拿这件事说她,就得先把她今日说的道理驳倒。”萧承煜沉默下来。他重新转头望向树下,拳头依旧紧紧攥着,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而大槐树下,猪妞胸口连续起伏了好几下,终于还是忍住了没把手中捏烂的石灰笔砸到那两个教谕的脸上。她拍了拍掌心的白灰,重新抬起头。“我最后再与你们讲一次道理。”她声音明显低了下来,甚至比刚才还要平静。可不知为何,两个教谕反倒莫名觉得背后有些发凉。猪妞看着二人缓缓开口道:“你们要反对新学,便去找我三叔。”“你们觉得我教错了,可以指出我哪个字教错,哪道算题算错。”“我年纪小,经书读得没你们多,你们要跟我一句一句比哪本书背得熟,我肯定比不过……”两个教谕脸上的神色终于稍稍缓和了一些。甚至那年轻些的教谕,嘴角已经隐隐浮起了一丝冷笑。可下一刻,猪妞的话锋突然一转,声音也顿时提高了几分:“可我三叔教过我一句话:读书,不是为了让自己高人一等!”两个人脸上的神色一下僵住。猪妞没有停。“圣人讲仁义礼智,你们今日把《礼记》《诗》《尚书》都搬出来了。”“可我听了半天,却没听明白一件事,你们守住的到底是哪一个?”她抬起手,缓缓指向树下。“她们这些人,一个字都没让你们教过,一文钱都没花过你们的。”“有人天不亮便起来做活,有人白日要带孩子,有人要替人浆洗衣裳……好不容易到了傍晚,自己搬一张板凳,蹲在这里学几个字。”“她们没有挡谁的路,也没有抢谁的功名。更没有进你们府学,占你们读书人的位置!”猪妞声音一点点沉了下来。“可你们还是容不下,为什么?!”两个教谕眉头一皱。猪妞却已经替他们回答了。“就因为她们是女人……所以最好别懂?”“最好别人告诉她什么,她就信什么?”“最好别人让她怎么过,她便怎么过?”“这样就叫贤?这样就叫顺?”猪妞摇了摇头,“我着实……不懂!”“我只知道,你们一边说女子要持家,要相夫,要教子。一边又不许她们认字,不许她们明理,不许她们知道外面的事情。”“这算什么?”“蒙着她们的眼睛,却还要求她们把一家老小带得稳稳当当?”年长教谕神色猛地一变。“休得曲解圣贤之意!老夫何曾说过女子什么都不能懂?”猪妞立即看向他。“那她们今日学几个字,你为什么来拦?”一句话,那人顿时噎住。“你……”“她们会算几道数,你们怕。她们会看几行字,你们也怕。她们以后若真的学会自己思考,你们是不是更怕?”年长教谕脸色涨红。“荒谬!女子若人人都学会质疑,长幼尊卑何在?夫妇之序何存?!”,!这一次,猪妞却忽然没有立刻反驳,她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才慢慢问道:“先生会怕别人问为什么吗?”那人一愣。猪妞继续问:“先生讲的经义有道理,学生问一句为什么,难道师道便没了?”“父亲说得对,儿女多问一句,难道父亲就不是父亲了?”“丈夫没有亏待妻子,妻子把账算明白,难道夫妻便不和顺了?”周围越来越安静,猪妞向前走了一步。“真正站得住的道理……为什么怕人问?!”年长教谕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猪妞声音忽然重了几分。“只有说不清的道理,才怕人问!只有见不得人的账,才怕人算!”“只有自己都站不稳的规矩,才需要别人一辈子不识字、不明白、不敢开口!”“你!”年轻教谕脸色骤然涨红,“狂妄!”可猪妞根本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大槐树下那一百多名女子。忽然问道:“你们刚才一直说,她们应该如何如何?”“她们虽然是谁家的妻子,谁家的儿媳,谁家孩子的母亲。”“这些都没错!”她猛地指向陈小荷,“可她叫陈小荷!”陈小荷整个人一愣。猪妞又指向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她也有自己的名字。”“这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树下那些妇人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变了。猪妞的声音并不高,可这一刻,却比刚才任何一句质问都更清楚。“她们不是嫁了人以后,才突然变成了一个人。也不是只有给谁生了孩子,她这一辈子才有了用处!”“她们先是她们自己。”“先是大雍的百姓!”“然后才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妻子,谁家的母亲!”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树下骤然炸开。明明没有人说话,可不少人的眼眶却一下红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怔怔坐在那里。她小时候叫二丫,嫁人以后,街坊邻居便一直叫她赵家的。后来生了儿子,又变成了铁蛋娘,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女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这样。小时候是谁家的丫头,嫁人以后是谁家的媳妇,老了以后又是谁家的娘。至于自己叫什么……好像并不重要。可此刻,她却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那是她自己的名字。:()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