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妞的手指慢慢攥紧,可她还是忍住没有骂人。她想起三叔平日里说过的话。别人越是故意找茬,越是想让你乱,你越不能先乱。于是她重新抬起头。“你们说女子学会算账,以后便会与夫家争,那我再问一句。”猪妞伸出第一根手指。“家里一月总共只有五百文进项,柴米油盐却要花六百文。”“一个当家的妇人连加减都不会,不知道钱究竟花到了哪里,日子过不下去了,也只能稀里糊涂。”“这就叫夫妻和顺?”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家里辛苦攒钱买了三亩田。”“签契的时候别人故意少写一亩,她明明就在旁边,却因为一个字都不认识,只能听牙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最后一家人的血汗钱白白没了。”“这就叫柔顺?”第三根手指也慢慢伸了出来。“孩子生病,大夫开了药,明明交代一日三次,一次多少,她连最简单的数都看不懂,只能回去凭记性乱猜。”“药吃错了,孩子出了事。”猪妞盯着那两个教谕,一字一字问道:“这就叫守妇德?!”三个问题落下,树下一下安静了。两个教谕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可这一次,周围那些妇人却没有再低头。因为猪妞说的这些事,距离她们太近了,近到有些人自己便经历过。猪妞却转过身,她没有再看那二人,而是看向树下那些已经嫁人的妇人。“你们来这里学字,是为了以后回家跟丈夫吵架吗?”那名抱孩子的妇人第一个摇头。“不是!”声音还挺大。猪妞又问道:“那为了什么?”妇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就……就是想买东西的时候别算错。”“我男人在码头干活,我也能帮他算算工钱。”旁边另一名妇人也小声说道:“我家卖鸡蛋,我想记记一日卖多少。”“我想认药铺牌子。”“我想会写我闺女的名字。”“我家男人也不识字,我学几个,以后儿子开蒙以前,也能先教他认名字。”“我就想以后再有人拿欠条来,我自己也能看懂几个数……”声音一开始都不大,甚至带着几分迟疑。可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地,原本还有些缩着身子的那些女人,腰背一点点重新挺了起来。猪妞重新转向两个教谕。“听到了?”“你们说女子该守家,可她们现在学的,就是怎么把家守得更明白一点!”她伸手指向身后的木板。“斤、两、钱、工、借、还……我这些日子教的,都是这些东西。”“没有教谁回家忤逆丈夫,没有教谁不敬公婆,更没有教她们去砸谁家的祖宗牌位!”猪妞声音一点点高了起来。“她们不过是想少算错一笔账,少吃一次亏,让一家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别莫名其妙没了!”“明明是在教她们把日子过好,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反倒成了败坏礼法?”她抬手点了点木板上的字。“这个‘斤’字,会因为她是女人学了,便把祖宗牌位掀了吗?”“这个‘钱’字,会因为她会算了,大雍便乱套了吗?”树下不知道谁先“噗嗤”笑出了声,紧接着,越来越多人脸上都有了笑意。原本压抑的气氛,也一下松了不少。那名方才想带闺女走的老妇人犹豫片刻,又重新坐了回去,甚至伸手把自家闺女往前推了推。“坐好,先听完!”小姑娘赶紧重新坐下,手里还紧紧抱着那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小木板,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两个教谕见状,脸色已经难看得快要滴出水来。可那年长教谕仍旧不肯退,或者说,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可能退了。他们今日本就是来压下这件事的,若最后反被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几句话问得灰溜溜离开,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府学授课?“你说得再好听,也是避重就轻!”他猛地向前一步。“《礼记》有言,内外有别!”“《诗》有正始之道,家国之本,始于夫妇之序!”“《尚书》更有牝鸡无晨之戒!”“女子若人人抛头露面,争论外事,家中谁持内务?谁教子女?谁守妇德?”说到最后,他伸手朝着四周狠狠一指。“王明远的新学,先是以工商杂技乱圣贤之道,如今更纵容女子聚众讲学!”“今日只是认几个字!”“可明日呢?后日呢?!”“如此下去,祖宗礼法岂不要毁于一旦?!”另一名教谕也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不过是仗着王明远的名头。”“若不是他在山东巡学,你一个屠户人家出来的野丫头,也敢在济南府公然称夫子、聚众授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句话落下,猪妞的面色和眼神明显变了,拳头也猛地再次攥紧。熟悉王家人的若是在这里便会知道,这已经是猪妞气极了的征兆。那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却像是终于抓到了突破口一般,声音反而更大。“王大人如今贵为朝廷重臣,清流名臣。”“可纵容家中未出阁女子如此抛头露面,甚至与一群无知妇人聚于街巷,张口契书,闭口钱粮!”“哪里还有半点女子该有的端庄?!”他说着,看向猪妞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视。“若王家门风便是如此,那老夫倒真要问一句。”“王大人这些年口口声声所讲的教化……到底教化了什么?!”大槐树下再次安静,猪妞的呼吸也明显重了几分。前面骂她,她可以忍。骂她教得不对,她也能继续讲。就算说她不守礼,她都可以跟对方慢慢掰扯。可现在,对方把三叔扯进来了,还把他们老王家的门风扯了进来……猪妞手里的石灰笔“咔”的一声,被她直接掰成了两截,断裂的石灰掉在地上,摔出一小团白灰。陈小荷吓了一跳。“盘……盘锦夫子……”……而此刻,巷子外面,一名少年正一路飞快往这边赶。萧承煜今日原本还在城东查账,最近好不容易摸出些门道,正带着两名靖安司校尉核对几家商号之间的关系。结果才查到一半,一名护卫便匆匆赶了过来说猪妞这里出事了,说是有人跑到猪妞这里闹事,而且还是两个府学里的教谕。听到这话以后看,他当场便坐不住了。猪妞是什么人?平日里看书遇到不懂的地方,问自己的时候都轻声细语的。跟王明远身后,最:()全家天生神力,我靠脑子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