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往炭盆边一蹲,伸手烤了烤,“你猜怎么着?他方才跑回乾清宫,又让皇阿玛给逮回去了。
皇阿玛考他‘我’字,他答得乱七八糟,把‘施身自谓’解成‘把自己的身子摆出来’,说什么‘扭大秧歌’——”
胤禔端着酒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皇阿玛给他加了一堆功课。”胤禟数着手指,“从‘我’到‘朕’,从‘予’到‘吾’,再加‘余’、‘台’、‘卬’、‘侬’、‘咱’、‘俺’,一个都不许少,注明出处,标出本义,各举经文一句——明儿交。”
“他自个儿亲口说的!我方才去他屋里看过了,他正对着《说文》发呆呢!一页纸都没写出来!”
“该!”
胤禔往椅背上一靠,唇角慢慢弯起来,带着一股明晃晃的幸灾乐祸,“让那小子昨儿抱着暖炉往保成屋里钻。这回好了,十个字,够他抄到后日天亮。”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黄酒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老十那小子,平日里上房揭瓦,总算也有人能治他了。
胤禔越想越觉得痛快,又呷了一口酒,目光落回面前那幅画上。
画中的胤礽还在浅浅地笑着,眉眼温润,像一捧化在灯影里的月光。
他伸手在画面上方虚虚地隔空描了一下,指尖悬在画中人的眉骨处,忽然觉得连窗外的风声都顺耳了不少。
胤禔又看了好一会儿,才从画上移开目光,顺手把酒杯往案上一搁,刚准备起身去添炭,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不对。
皇阿玛今早说过什么?
“明日朝会前,你把这几个小的今日课业一并收了,送到南书房。谁没交齐,你替他补。”
胤禔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猛地坐直了。
胤禟正蹲在炭盆边烤手,见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大哥?你咋了?”
胤禔没答他,只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发直:“老九。皇阿玛今早说,明日朝会前,让爷把你们几个的课业收了,送到南书房去。”
胤禟眨了眨眼:“是啊。怎么了?”
“谁没交齐,爷替谁补。”
“对啊。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胤禔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就老十那死出!明日朝会前他交得出来吗?!”
胤禟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慢慢蹲直了身子,那点幸灾乐祸的表情也像被冻住了。
“那……那老十岂不是交不齐?”
“你说呢?!”
胤禔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现在才刚开始查‘余’‘台’‘卬’长什么样,明日天亮前能写出一个字都算他祖宗保佑!他交不齐,就得爷替他补!”
胤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脑子里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也是那个要被收作业的。
非但如此,他还得抄两遍《述而》,还得找徐师傅当面问明白,还得写心得。
他忽然觉得后脖颈也凉飕飕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