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就坐在床边。
身着常服,未戴朝冠,大半张脸浸在午后的光里,平日那些冷硬分明的线条都被光滤得柔和了,连眉宇间惯有的肃意都淡了。
阳光落在他肩头,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箔。
他正望着他。
那目光很深,很稳,像一口温了许久的古井,水面上浮着薄薄的日光,不惊不扰,可井底下又分明藏着千言万语,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醒了?”
康熙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比气声重一点,像怕稍一用力,就会把满室的光都震碎了。
胤礽没有立刻说话。
他还未从梦里彻底脱出身来,只那样枕在枕上,安静地望着康熙。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从梦里醒来了,还是又落进了另一个更暖的梦里。
过了好一会儿,胤礽才动了动唇,哑声道:“皇阿玛怎么在这里?”
他哑声道:“皇阿玛怎么在这儿坐着?”
“朕不在这儿坐着,去哪儿坐着?”
康熙无奈地应了一句,“你这一觉,从方才睡到现在。朕要是不来,你怕能睡到明儿天亮。”
“儿臣睡得这样久?”
胤礽自己也没料到,声音里带了些刚醒来的鼻音,尾音软软地往下坠。
“何止是久。”
康熙抬手,极轻地把锦被往他肩头提了提,“你睡着时,何玉柱进来看过三回。回回问朕,要不要叫你起来用膳。是朕说不用,让你多睡会儿。”
他说着,手从被沿移开,终究没忍住,极轻地落在了胤礽的额角上。
那掌心温热而干燥,贴上来时,带着一股极淡的、混着茶香与炭火气的味道,像整个少年时代最美好的那段记忆。
“还乏不乏?”他问。
“好多了。”胤礽说。
“气色也缓过来了。”
康熙的手没急着收,停了一息,才沿着他的眉尾慢慢往下,落在颊边,像是要试试他面上的温度,又怕碰重了,只虚虚地搭着。
“方才梁九功说,你连睡着时,嘴角都带着笑。”
康熙低声说,语气里说不出是叹还是慰,“朕还不信,特意过来看。看来是真有。”
胤礽怔了一下,耳尖悄然红了几分。
“儿臣……做梦了。”
“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呵出一团雾,“只觉着,挺暖的。”
康熙没有接话。
外头起了极轻的风,南窗下那两盆水仙被日头一照,花瓣薄得几乎透明,风一过,便微微打着颤,像一簇刚醒的蝶。
檐下融雪的水珠落在青砖上,一滴,又一滴,慢悠悠地,像给这满室的静谧打着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