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三人身后急速退去。郝运起脚下,踩着房屋的瓦脊与纵横交错的巷道,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体内魔气翻涌如沸水,那些受过的暗伤,被暗红色的魔力一层层地裹住、愈合、再撕裂,再愈合,仿佛淋了一场暴风雨的柴火堆,越是浇淋,火烧得越是旺盛。
他的魔瞳一直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道小小的身影,秦念雪在月色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头也不回地扎向了东方。
东方,那片夜空深处,那道极度微弱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一盏快要耗尽灯油的灯,火苗忽明忽暗,随时都可能熄灭。郝运起的心绷得像根快要断掉的弦,但他不敢喊,也不敢催,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口气一泄,他就再也追不上前面的那道光了。
秦念凡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两人身后,没有全力赶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郝运起的背影上,眉目间带着若有若无的思索。这个入魔的散修身上,竟有着一缕气机,纠缠着让他熟悉的味道。
夜风掠过原野,前方的秦念雪,忽然身形一滞,从半空中跌落在一条干涸的河沟旁。她落地时趔趄了一下,小手撑住膝盖,脸色有那么一瞬变得苍白。她胸口剧烈起伏,小脸上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怎么了?”
郝运起紧随其后落下,脚步刚一站稳,就冲到了她面前。秦念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单手捂着胸口那片血脉感应的位置,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半晌,她才挤出了几个字:
“是念安的……气息……停住了。”
郝运起浑身一僵:“停住了?”
秦念雪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没在人前展露过的焦灼:“不是消失,也不是减弱……而是停住了。像是……”
仿佛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像是有什么东西,替他把最后那一点气息锁住了,不让它再流散,但也不再向外传递。”
秦念凡落在她身旁,闻言皱了皱眉:“锁住了信号源?有人在对那块令牌动手脚。”
秦念雪点了点头:“不是黄布仁,他做不到。是令牌本身在发生变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许,“我感觉,念安他还活着,但他很累。累得连气息,都延伸不出来了。”
郝运起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忽然神情一滞。暗红色的魔瞳中,倒映出了一缕极淡的白色气流,正从他腰间那件布袋的边缘,缓缓逸散了出来,在夜风中抖动了几下,然后化作一道细线,径直指向东方偏北的方向。
那是小宝的外套。那件他贴身带着的天蓝色小外套,领口还残留着婴儿的奶香和体温。此刻,那缕气息,正在从那件外套里流出来,为他指路。
郝运起瞬间便想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望向东方偏北的方向:“不是那边。”
秦念雪一愣。郝运起指着那个方向,声音沙哑但斩钉截铁:“小宝在那里面。刚才感应到的气息停住——是他把最后一点气息收了起来。他在让什么东西来找我们。”
秦念雪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血脉感应——那个方向与郝运起指的方向截然不同。如果念安的气息,是因为被令牌遮蔽而失联,那她作为血脉至亲,应该感应得最准确才对。可是郝运起指的方向,却和她的感应完全不同。
秦念凡忽然开口:“衣中之气,虽微弱,却是无主之物。它不是被封印遮蔽过,而是从封印的缝隙里渗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了郝运起,“那件外套上,曾浸透小宝的体息。小雪的感应是活人的气息,一旦被压制便会混乱;而外套上的气息是死物,反而不会被封印迷惑。”
秦念雪小脸微变:“那也就是说,我们之前追错方向了?”
秦念凡没有否定:“黄布仁知道你会感应血脉,所以他很可能用了某种手段,在念安身上设了误导性的血脉气息。”
郝运起已经迈开步子。他没有多问,也不打算再等。他的魔瞳锁住那道,白色气流隐身的方向,风衣翻卷,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影子便射了出去。身后,秦念雪咬了咬嘴唇,紧紧跟了上去。秦念凡望着郝运起的背影片刻,低声喃喃:
“入魔低阶灵修,竟然还能保留着这种清醒意识和感官……难道他的体质是和玄阴本源交融之后变异了?有意思。”
那道白色气流在夜色中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像一条细线,牵着夜空深处某处隐秘的角落。郝运起追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被引到一片荒凉的山坡上。
坡顶孤零零地立着一座石塔,塔身斑驳,塔门紧锁,周围寸草不生,月光落下,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截枯黑的断指。石塔的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中渗出幽暗的血光。
郝运起推开门。塔内空荡荡的,没有任何陈设。只有塔中央的地面上,放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令牌。令牌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红色细纹,那些细纹正缓缓地蠕动着,像活物一般。那块令牌正在吞噬着一缕,只有他才能看得到的气——小宝的气息。而令牌里面,蜷缩着一个幼小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郝运起只觉心脏,被人一把攥紧了。他刚想冲上前,身后传来秦念凡的声音:“先别碰那块令牌!”
郝运起动作为之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令牌中,小宝那蜷成一团的影子,暗红色的瞳孔剧烈颤动。他低声说了一句:“我能感应到,小宝就在里面。”
秦念凡走到塔中,沉声回应了一句:“我知道他在里面。但你要看清楚了——那块令牌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它已经不只是黄布仁的那块传送令牌了。”
郝运起这才注意到,令牌表面的血色细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他脚下的地面蔓延。那些细纹像根须一样扎进了石板缝隙,似乎正在从这片土地中,汲取什么东西。
而令牌内部,原先裹着婴儿的那层黑雾,已经变得极其稀薄,婴儿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正中,眉心一点金光,忽明忽灭——那金光每次一灭,令牌表面的血色纹路便会深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