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奥尼德又看着阿廖沙说:“你没有不结账过吧?”
阿廖沙连忙摇头,他说道:“看您这话说的,我妈从小就教育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对,这话放这好像不太合适,反正买东西要给钱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你有个好母亲,过两天寄家书的时候,我给你些钱,一并寄回去吧。”里奥尼德看着白桦林,发着呆。
一听他说起母亲,阿廖沙又兴奋地说:“谢谢中校!我父亲死得早,是我母亲把我和妹妹拉扯大的。前两天母亲给我写信说,她说前阵子村里有人来给我妹妹说媒,唉,也不知道他们介绍的那小伙子人怎么样。”
“阿廖沙,你在近卫军待得怎么样?这里多是些小贵族,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比他们更朴实些。”里奥尼德还是望着白桦林,那些树上的节疤像一个个眼睛。
阿廖沙还是笑着,说:“我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虽然我家是农民,但感觉贵族老爷也没人欺负我。”
里奥尼德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有他在罩着阿廖沙。况且,要不是因为战争,阿廖沙想进近卫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们在地上随便找了个干草多一些的空地,将那些下酒菜在地上铺开。没过多久,帕维尔就带着那位翻译来了。
“好香啊,中校,你们买了什么?”帕维尔紧盯着油纸包着的卤肉,那些卤肉切成了片,看起来比刚才诱人多了。
里奥尼德站起身,迎接那位翻译,他说:“您好,先前审讯土匪的时候太匆忙,还没问过您该怎么称呼?”
翻译解下脸上的头巾,那下面也不过是二十多岁的清秀面容。他说道:“我姓赵,名字嘛还是不说了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我明白,所以也只能在林子里和您喝酒聊一会儿了。”
招呼他们坐下之后,那位赵先生还有些拘谨,他时不时推推自己的玳瑁框眼镜。离近了之后,里奥尼德才发现,他的眼镜腿已经断了,用黑色的棉线缠着。
“赵先生,我其实是想请您帮我看两个字,”说着,里奥尼德掏出那张拓片,递给赵先生,“您看看,这是我从部族的图腾柱上拓下来的,您看看这是什么字。”
赵先生拿过那张纸,凑到眼前,说:“我也算对关外的文化略有研究,您这拓片是不是还有下半部分?”
听到赵先生的话,里奥尼德知道自己问对人了,他又把剩下的几张也递给他。
赵先生把那些拓片在地上拼在一起,趴在地上仔细辨认着:“一般来说,这些图样只会描摹某个神仙,而你给我的,上面刻制了鹿、狗獾、熊,三种大仙。我只能猜测,这可能代表信仰他们的人合流到了一起吧。”
看着赵先生的动作,里奥尼德有种亲切感,他有着学者的执着。
里奥尼德接着问道:“那您能帮我看看,在图腾柱最上面那两个字是什么吗?”
“呃”赵先生敛起那些纸,递还给里奥尼德,“可能是他们的吉祥纹样吧。”
但曾经身为人类学学者的直觉,让里奥尼德发现了赵先生话中的异样。他见过许多部族人的符号,那两个字明显与部族的纹样有不同的图像学来源,更像是有具体含义的文字。况且,他已经见过许多这边本地人使用的文字,那两个字更像是他们的象形文字。
里奥尼德也知道对方言不由衷,只好让阿廖沙给他倒酒:“您别紧张,我没什么意图,只是想和您聊聊天。我曾经是一名学者,对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都很有兴趣,而且”
说着,他拉起戴在脖颈上的那枚狗獾神吊坠,说:“我曾经有一位原住民朋友,但现在我失去了他,我只是想找到他。”
那位赵先生不胜酒力,他喝了没几口,脸就已经红了。
赵先生低着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不瞒您说我在甲午年过了童试,本是东海口镇府学的生员。我家原本做些干货生意,远出口外,时常和你们做买卖。从小耳濡目染,所以会说你们的话。”
里奥尼德听不懂他说的那些词汇,只能大概猜测他可能也是学者出身。
还没等里奥尼德询问,赵先生便自顾自地接着说:“甲午年城陷,我家里人没从东瀛人的屠戮里逃出来,只剩下我和腿脚不便的母亲去达利尼城探望外祖父,逃过一劫。但外祖父为了试图援救父亲,他们尽皆命丧。”
听到这,帕维尔也低下头,默默给赵先生斟酒。
“那您我听说那边距离这里很远,您怎么会流落到这边?”里奥尼德拿起一片卤肉,它有些塞牙。
赵先生也试着拿起一片,他用力咬了一口,说:“这是马肉,虽然比不上我幼时的家宴,但如今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说完,他才回答里奥尼德的问题:“是了,因为战乱,没钱。原本这块地是禁止关内人进入的,但这六十年,一个甲子轮回国力衰弱,武备松弛,才有了我们这些苦命人逃命的机会。但可惜,我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事劳作,这么肥沃的土地,我也种不好粮食。”
听见他的话,阿廖沙和他比画着,说:“种地不难!我家也是农民,主要是得拿到好种子,赶上干旱的时候,就得勤快着点——”
赵先生摇了摇头,说道:“就算这关外的土地足够广袤,但我拉不下脸和来得更早的农民起争端,那些灌溉用的水渠早就有主了。我倒是懂些打井的技术,在自家院子里打了口小井,只能担着水桶浇水。我和母亲两人,与绝户无异,没人愿意和我们结为亲家,也就受人欺辱索性,平时教教书,捡捡蘑菇,也能过活。可这教书也教得不明白,这土地在你们手里,镇子里的小孩大多连户籍都没有,如何考得功名?”
里奥尼德不明白他的意思,说:“是不是是不是也可以考大学?”
“大学?”说起这个,赵先生笑了出来,“我知道你们的大学。靠庚子年的退还赔款,朝廷派出去不少留学童生。且不说你们的大学愿意接纳我们,或是我们有钱留学。我们住在这,你们只把我们当牲口使唤,我们到底算是哪国人?”
里奥尼德和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说话。
赵先生摆了摆手,说:“好了,不说这个了,让你们见笑了。”
里奥尼德盯着这位年轻人,他虽然岁数不大,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早已被磨砺过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重。
“那赵先生,您能和我聊聊,您为什么会这么了解原住民部族?”里奥尼德试着转移话题,他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