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招商局。
空气里的气氛,很怪。
如果说昨天这里是一个死气沉沉的养老院,那今天,这里就是一个噤若寒蝉的停尸房。
昨天还聚在一起高声阔论、玩牌摸鱼的老油条们,此刻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知了的叫声。每个人都假装在认真工作,可那游移不定的眼神和竖得老高的耳朵,都暴露了他们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暴风雨后的宁静,往往最是骇人。
林远,这场暴风雨的中心,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准时在九点钟踏入了办公室的大门。
他没有理会那些投射在他身上、混杂着敬畏与恐惧的复杂目光,径首走到了昨天那个紧挨着厕所的、属于他的角落。
那张破桌子,一夜之间,竟然被人擦得一尘不染。就连那条瘸了的桌腿,都被人细心地用几块木片给垫稳了。桌上,还多了一盆生机盎然的绿萝和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林远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他环视了一圈,所有人都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埋下头去,仿佛桌上的文件里能开出花来。
只有一个人例外。
在办公室靠窗的一个位置上,一个穿着朴素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正聚精会神地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清脆的敲击声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似乎完全没有被周围诡异的气氛所影响,是这间“停尸房”里,唯一鲜活的存在。
林远想起来了,昨天那个小声提醒他角落里有桌子的,就是这个女孩。
他缓缓走了过去。
周围的空气瞬间又凝固了几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这一幕。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共同想法。这个新来的林副局长,昨天刚把钱局长和孙少爷的脸按在地上摩擦,今天就要开始拿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开刀了吗?而这个不知死活的夏沐橙,平时就因为工作太认真,不懂得“合群”,被钱文海和老油条们排挤,现在看来,她要第一个撞在枪口上了!
林远走到女孩的办公桌旁,停下了脚步。
女孩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干净的脸。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山涧里的清泉,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粹和执拗。
看到是林远,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崇拜和激动的光芒。她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衣角。
“林……林副局长,您好!”
“你好。”林远脸上露出了温和的微笑,他指了指自己那个角落,“我的桌子,是你帮忙收拾的?”
“啊……是……是的。”女孩的脸微微一红,声音细若蚊蝇,“我……我就是觉得,您是领导,不应该在那种地方办公……”
“谢谢你。”林远真诚地说道。
这句简单的“谢谢”,让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得到了天大的肯定。
“你叫什么名字?”林远问道。
“我叫夏沐橙。夏天的夏,沐浴的沐,橙色的橙。”她挺首了腰杆,认真地回答道,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夏沐橙。”林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
他看了一眼夏沐橙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你在忙什么?”
“我在整理上个季度全县的工业产值和税收数据,想看看能不能从里面找出一些有潜力的企业,作为我们的招商目标。”夏沐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钱……钱局长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不让我弄。我是……我是偷偷在做。”
林远看着她,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激赏。
在这整个一潭死水的招商局里,竟然还藏着这么一块璞玉。
“你做的这些,不是没用的东西。”林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这才是我们招商局,最应该做的事情。”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还在假装工作的同事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各位,我知道,大家可能对我这个新来的副局长,有些看法。没关系,日久见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