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勒斯尔。你觉得毛奇为什么选择打马格德堡。“弗朗茨没有等他回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因为他知道,只要我在马格德堡,我就不会跑。我是奥地利皇帝。我跑了,奥地利军队的士气会受到严重影响。他赌的就是这个—赌我要么留下来被围,要么仓皇撤退动摇军心。”
弗朗茨转过身,面对著自己满脸急切的副官。
“所以我不跑。”
特勒斯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传令,”弗朗茨说,“命令柏林前线的阿尔布雷希特大公和总参谋长贝克將军继续按计划进攻,不要因为马格德堡的情况分兵回援。命令第9军和第11军从汉诺瓦向东收缩,向马格德堡方向靠拢。斯佩勒伯爵的骑兵师到了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我。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哈茨山的位置。
“通知所有骑兵侦察部队全面展开,我需要確切的情报。卡尔亲王究竟有多少人。编制番號,行军方向,一切细节。我需要在今晚之前知道。”
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茜茜的信。
“还有,给我换一杯热茶。”弗朗茨说。
哈茨山,布罗肯峰以北。
普鲁士临时指挥部设在一座被松林包围的猎人小屋里。原本属於一个安哈特的护林官,一个月前被工兵连徵用,加固了石墙,屋顶铺了泥土,四周挖了一圈浅壕。从外面看仍然像一座不起眼的林间小屋,但通往这里的几条小路都被伐倒的树干封死了,林子里每隔五十米就有隱蔽的步哨。
小屋前方的山坡上清出了一片空地,几块花岗岩叠成粗糙的观察台,台上架著一架口径极大的弗劳恩霍夫黄铜望远镜,是从柏林天文台拆下来的,用骡马沿山路运了两天。镜口朝北,晴天的时候据说能看到三十五公里外马格德堡的教堂尖顶。
赫尔穆特·冯·毛奇元帅弯著腰,右眼贴在目镜上。
镜头里,北面的平原上有两支骑兵纵队沿著乡间公路向南缓慢移动。奥地利轻骑兵帽子上的白羽毛认得出来。队形鬆散,大约两个排,前后各有散兵做斥候。
例行巡逻。不是搜索,不是战斗侦察。他们甚至没有展开横向搜索线。
毛奇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右眼。
“卡尔亲王出发多长时间了?”
副官格拉赫中校翻了一下手里的皮面记录本。“十八个小时,元帅阁下。按预定计划,应该已经通过了哈尔贝尔施塔特北面的林线。”
“嗯。他们应该已经被发现了。”
五万多人的行军纵队,就算是夜间行军,就算绕开了主要道路,这个时间应该也足够让消息传到马格德堡的奥地利指挥部了。
格拉赫中校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元帅阁下,恕我直言—这真的不是让卡尔亲王去送死吗?”
“闭嘴。”
声音从小屋门口传来。参谋长瓦尔德泽上將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沓电报纸,靴子上沾满泥浆,身上带著一股菸草味。他瞪了格拉赫一眼,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不见血,但压得人喘不过气。格拉赫立刻站直了身体。
沉默了几秒。山顶的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战爭就是无情的。”毛奇元帅没有转身。“如果你想避免死亡,格拉赫,我建议你脱下这身军装。”
格拉赫中校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毛奇元帅这才转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倦。然后迈步走回小屋。
屋內狭窄昏暗,两盏煤油灯掛在低矮的天花板上,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晃。
长条桌上铺满了地图,边角用铅块和弹壳压住。红色標註是奥地利,蓝色是普鲁士。
红色像一片蔓延的疫病,从柏林向西、向南扩散;蓝色零星散布在哈茨山周围,像暴风雨中几片残存的叶子。
七八个参谋军官伏在桌前—有人在用圆规量算行军距离,有人在核对电报上的数字,有人在一张空白纸上飞快地写著什么。他们的军装都皱巴巴的,眼窝深陷,面颊消瘦。一个上尉的左手缠著绷带,血跡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但他仍然用右手稳稳地握著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