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人在克里米亚战爭前后一共出动了將近十万兵力。”他慢慢说道,“这一次,我想我们应该先以三十万兵力为基准来准备应对。”
“三十万?”
加里波斯奇中將和特勒斯尔上校同时看向他,然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不大相信。
“陛下,英国本土可能凑不出三十万陆军————”特勒斯尔上校斟酌著措辞,“就算把殖民地驻军往回调,短期內恐怕也——”
“对,三十万。”弗朗茨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
他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知道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十几年后的布尔战爭里,英国为了对付几万布尔民兵,前前后后投入了將近四十五万兵力。那还只是在南非打一群农场主,现在对手是奥地利帝国,是爭夺欧洲大陆霸权的战爭,不过那也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按照人口数量来说,三十万应该是合理的数字,而且他觉得英国人没必要为了普鲁士人打到全国总动员的地步。
“后期可能还会更多,先以三十万为基准做预案。”弗朗茨把望远镜递给副官,活动了一下僵了半天的肩膀,“另外,最重要的是打好我们自己的仗。”
他走到阳台的东侧,朝著城区的方向看了看。大教堂的钟楼上已经升起了奥地利的旗帜,黑黄双色在硝烟里飘著。
“现在是大陆战爭,又不是海战。英国海军再厉害,炮舰开不到柏林来。他们要打我们,就得把士兵送上岸,送上北德平原,在我们的地盘上跟我们打野战。”他转过身,看著加里波斯奇中將,“中將,你觉得英国陆军在北德平原上跟我们正面打野战,胜算几何?”
加里波斯奇中將想了想,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陛下,英国佬要是敢上岸,我保证让他们知道克里米亚的泥巴跟北德的泥巴比起来算乾净的。”
“那就行了。”弗朗茨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往楼梯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给汉诺瓦那边回一封电报。措辞客气一点,就说奥地利帝国充分理解汉诺瓦王国的难处,不会强人所难。关於未来的合作事宜,等战事结束后再行商议。”
特勒斯尔上校应了一声,提笔在本子上记。
加里波斯奇中將在后面轻轻哼了一声。皇帝这个人,打仗的时候看著隨和,但记仇记得很。汉诺瓦这次缩回去,以后再想拿到原来谈好的条件,大概是不可能了。
远处,城区里的炮声已经稀疏下来。零星的枪响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又一座城落入了奥地利的手中。
弗朗茨走下楼梯,踩在院子里被马蹄和车轮碾得乱七八糟的泥地上。一匹马已经牵过来了,勤务兵在旁边等著。他翻身上马,韁绳在手里绕了两圈,朝著城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英国人要来就来吧。海上他打不过,陆地上,他不怕任何人。
这场仗才刚开始。
九月的柏林,天灰濛濛的,低矮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是一口倒扣的铁锅。
柏林以东七公里处,从科佩尼克到马尔灿一线,大地正在被翻开。上万数量的士兵和徵召来的民夫弯著腰,挥动铁锹,將黑褐色的泥土一锹一锹地掘出来,堆到壕沟前方,拍实,夯紧,垒成齐胸高的土墙。壕沟挖得不算深,大约到人的胸口,但绵延不绝,从北面的施普雷河拐弯处一路蜿蜒向南,消失在远处的树林边缘。每隔百余米就有一处凸出的稜角,那是预留给炮兵阵地的。工兵在那些地方打下了木桩做標记,等壕沟主体完工后,就会开始铺设炮台的底座。
空气里全是泥土翻起来的湿腥味,混著木头被锯断的松脂气。到处都是人,蓝色军服和褐色平民衣服混在一起,铁锹碰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偶尔有军官扯著嗓子在喊什么,声音被风一卷就散了。有几辆马车停在土路边上,车上装著成捆的原木和铁丝,等著往前线运。
亚歷山大·冯·帕佩步兵上將正沿著壕沟的后方走。他个子很高,瘦得像一根晾衣杆,灰色的军用大衣披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衣摆就往一边飘。
他六十出头了,头髮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起路来步子很大,身后几个参谋军官得小跑著才能跟上。他时不时停下来,弯腰看一看壕沟的深度,或者用手掌拍一拍胸墙的硬度,然后对旁边的参谋说几句话。参谋就赶紧掏出本子记下来。
走到一处刚挖好的交通壕入口时,他停住了脚步。这段壕沟挖得不太规整,壕壁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塌,泥土滑下来把壕底填了一截。帕佩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兵指挥官。
“这里的土质太松,要用木板加固壕壁。不然下一场雨就全塌了。”
“是,上將。”工兵指挥官敬了个礼,转身去安排。
帕佩继续往前走。他身边除了参谋军官,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穿的也是军服,但衣领上的徽章和肩章明显比在场所有人都高一截。他年身材魁梧,留著一圈修剪整齐的络腮鬍子,眉头从刚才开始就没鬆开过。
腓特烈·威廉·尼古拉斯·卡尔普鲁士王储,未来的腓特烈三世。
王储今天是自己坚持要来视察防线的。帕佩本来婉言建议他不必亲自跑这一趟,前线离柏林太近,万一奥军的骑兵侦察队摸过来,王储的安全没法保证。但腓特烈坚持了。他说他要亲眼看看防线的情况,否则心里不踏实。
两人沿著壕沟走了將近半个小时。腓特烈一路上话不多,但眉头越皱越紧。壕沟是在挖,胸墙是在垒,但他看到的更多的是仓促和混乱一有些地段的壕沟深度明显不够,有些地方的木桩还没运到,有些民夫甚至连铁锹都不够用,在用木板往外铲土。整条防线看起来像一条刚画了个大概轮廓的草稿,离完工还远得很。
走到一处小高地上时,帕佩停下来喝水。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段防线的全貌。王储就站在他旁边,终於开口了。
“上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