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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將军 士兵(第3页)

索菲婭,他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大概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嘴上连鬍子都没长全。额头上的洞不大,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一那双眼睛里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脑浆从那个洞里被挤出来了一些,顺著眉骨往下流,流进了他的眼眶里。他的眼睛还睁著。

我当时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连长在后面喊推进,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是后来才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晚上我们抓俘虏,有一个奥斯曼兵躲在一个地窖里,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没有武器,我想让他投降一我冲他喊了好几遍,用土耳其语喊的,班长教过我们几句,“放下武器”“不要动”之类的。可他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懂。他从地窖里衝出来的时候手上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把刺刀,直直地朝我扎过来。

我又杀了一个人。

索菲婭,我不是要跟你诉苦。军餉一直在按时发,皇帝陛下给我们的待遇很好,我的军功也记上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也许能拿到下士勋章。钱够用。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开始想一件事—一我们在巴尔干到底在干什么?

爷爷参加过1859年的那场仗,你知道的,当时法国人和撒丁人打过来了,爷爷在明乔河那边挡住了他们一整天,后来中了弹片,右腿了一辈子,但是他从来不后悔,他到死都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事。因为那是保家卫国。敌人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挡回去了,天经地义。

可是我呢?

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巴尔干山沟里,打死了一个十六岁的奥斯曼孩子。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我们之间没有仇。他也许跟我一样,也有一个在家等他回去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我希望是像爷爷那样的死法。敌人来了,我挡在前面,死了也值。

而不是在別人的国家里,为了我弄不明白的理由,被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刺刀捅死在一个地窖旁边。

现在更糟了。

三天前营部集合,上面宣布调令,说我们要北上,去跟普鲁士人打仗。

普鲁士。

索菲婭,你知道我外祖母是西里西亚人,我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德意志血统。

我会说帝国语,也会说波兰语,我爷爷那一辈人管普鲁士人叫“北边的表亲“。

现在我要去跟表亲打仗了。

车厢里的气氛倒还不错。大部分人挺兴奋的。巴尔干那边快打完了,奥斯曼人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了,大家都觉得不过癮,觉得打普鲁士才是真正的大仗,军功才拿得多。有人已经在算打完仗能分多少赏钱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我变了。三年前我在克拉科夫应徵入伍的时候,跟他们一样兴奋。觉得穿上军装就是好汉,上了战场就是英雄,杀了敌人就是功臣。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杀过人了。杀人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

索菲婭,等这次打完,不管结果怎样,我要退伍。我已经攒够了。皇帝陛下的赏赐够我们过日子了。听说巴尔干那边战后会分配土地给退伍军人,塞尔维亚的莫拉瓦河那边,据说土地很肥,適合种粮食。也许我们可以去那边要一块地。

你种花,我种地,我们养几头牛。

我不想再杀人了。

等我回来。

你的,扬他把铅笔放下,看了一遍,没有改。把信纸对摺,塞进上衣口袋里。

旁边一个留著八字鬍的老兵探过头来:“给你婆娘写情书呢?”

“未婚妻。”扬说。

“一样一样。”老兵嘿嘿一笑,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菸捲,“来一根?少想点有的没的。到了布拉格先找地方喝一杯,布拉格的啤酒可比巴尔干那些破地方的烂酒强多了。”

扬接过菸捲,没点。

隆隆隆,火车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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