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跟负责北方组的一个中校喝过酒,那人半醉时说:“我们的工作就是確保不管陛下哪天早上醒来决定跟谁开战,下午计划就能摆到他桌上。”当时他觉得这话狂妄。现在他攥著这份从斯科普里到布拉格的运输时刻表,才明白那个中校没有吹牛。
“你知道底下那些兵现在在想什么吗?”將军忽然问布雷齐纳。
副官想了想,措辞谨慎:“三天前营部宣布调令的时候,说实话,將军,动静不小。”
“什么动静?”
“各连的反应不太一样。”布雷齐纳推了推夹鼻眼镜,“有些连队—一尤其是补充过新兵的那些—一一开始有些乱。不是抗命,是发懵。他们前一天还在写家信说快打完了要回家,第二天就被告知去打普鲁士。有人当场问连长这是不是搞错了“。但这种情况大概只持续了一两个小时,等各营的士官长开始清点装备、
发放行军口粮之后,就没有人再问了。”
他顿了顿。
“另外一些连队————气氛倒是不一样。巴尔干这边像样的大仗其实就头几个月,后面基本是清剿和占领,没什么军功可拿。有一批中士和老兵一直在抱怨,说帝国把最肥的仗都给了东线的部队,自己在这里守著一群投了降的奥斯曼人,什么功劳都捞不到。现在听说要去打普鲁士一一那可是真正的硬仗,打贏了功勋簿上是要记大笔的—这些人反而兴奋得很。
“兴奋。”
“是的,將军。有些人在赌打完仗能升几级。”
阿青格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一列刚刚启动的军列。车厢的侧门还没完全关上,几个士兵坐在门边,双腿悬在外面晃荡著,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啃一块发硬的行军麵包,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站台倒退。一张张年轻的脸,被巴尔干的太阳晒得黑红,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带著这片战场特有的那种疲惫和粗糲。
他们中的大多数,上个月还在和奥斯曼人打仗。
下个月,他们就要面对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了。
奥斯曼人的步兵衝锋像潮水,声势嚇人,但队形散乱,军官控制不住士兵,几轮排枪齐射就能打退一波,打退三波士气就崩了。对付这样的敌人,靠的是纪律和火力密度,不需要太多动脑子。普鲁士人不一样。普鲁士人会用炮,会挖壕,会在你以为安全的侧翼布置交叉火力。
普鲁士人的参谋体系非常出色,以精確著称。
阿青格收起望远镜。
“给总参谋部发报。”他说,语气恢復了军人的乾脆。“第七炮兵军各部转运进度正常,预计四十八小时內全部完成登车,七十二小时內先头部队抵达布拉格。”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弹药基数不够。按现有编制,每门炮隨车携带一百二十发备弹。如果要打一场正经的野战,至少需要翻一倍。请总参谋部务必在布拉格安排弹药补充,尤其是榴霰弹,库存严重不足。”
布雷齐纳飞速將电文內容记在本子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合上本子,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的电报室。
阿青格独自站在窗前。
楼下又一列军列鸣响了汽笛,一长两短,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了几秒才散去。机车喷出一大团白色蒸汽,车轮缓缓转动,钢铁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黑烟拖成长长的一道,沿著铁轨向北方蜿蜒而去,最终融进远处山脊线上方灰蓝色的天幕里。站台上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后续部队填满,灰色的人流没有一刻断过,继续不断地涌入下一列车的车厢。
斯科普里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
按照那份早就排好的时刻表,今天还有十一列军列要从这里发出。
车厢里闷热,木质的墙板被太阳烤了一整天,散发出一股混著汗味和枪油的乾燥气味。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时候带著煤烟,不开又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节车厢塞了四十多个人。有人靠著背包打盹,有人围坐在过道上拿硬纸牌赌菸捲,两个蒂罗尔来的猎兵在比谁的刀更快一一个削苹果皮,一个削木头,旁边几个人起鬨押注。车厢尾部传来手风琴声,走调得厉害,但没人在意。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下士趴在自己的弹药箱上写信。
弹药箱被他用军大衣垫了一层,勉强充当桌面,纸是从补给站顺来的报告用纸,背面空白,他翻过来用铅笔写字。铅笔头已经禿了,他写几个字就得拿刀削一下。旁边几个战友的喧譁声好像跟他无关,他低著头,眉头拧著,写得很慢。
他叫扬·布伦纳,克拉科夫人。
亲爱的索菲婭: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你手上,因为我们现在在火车上,火车一直没有停,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巴尔於的石头山变成了平原,他们说我们要去布拉格。
我还活著。这是最重要的事,对吧?
但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些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战友们说不合適,他们会觉得我胆小。跟军官说也不合適,军官会觉得我动摇。所以只能跟你说。
你还记得我上次写信跟你说的乌兹居普那个村子吗?我们在那里跟一股奥斯曼的散兵交过火。上次我没跟你说全。
那天我打死了一个人。不是远远地放枪,是很近,很近的距离。他从一堵土墙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端著枪,我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