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向后滑去,撞在墙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这位平日里温和到近乎软弱的苏丹。他的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著萨夫韦特帕夏手里的那份文件。
“胡达文迪加尔?”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他们要胡达文迪加尔?就这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手指指向窗外的方向。那里是乌鲁清真寺的穹顶,穹顶后面是一片古老的陵园。
“奥尔汗加齐的陵墓就在那里。”穆拉德五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穆拉德一世,我的先祖,征服巴尔干的那位苏丹,他的陵墓也在那里。巴耶济德一世,那个差点征服整个欧洲的人,他也葬在布尔萨。”
他转过身,面对著所有的大臣,眼眶发红。
“我父亲的灵枢去年才从伊斯坦堡迁来这里,因为我们怕俄国人的炮弹炸毁了他的安息之地。现在你告诉我,奥地利人连这里也要?他们要挖开我们祖先的坟墓,把他们的骨头扔出去?”
没有人敢回答。
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低下头,不敢看苏丹的眼睛。
穆拉德五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他是一个热爱音乐和文学的人,一个会弹钢琴、会说五种语言的人,一个在登基之前从未想过要成为苏丹的人。但此刻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这不只是关於领土和军队,这是关於他是谁,关於他从哪里来。
他的祖先们从这里开始,征服了半个世界。
现在敌人要把这一切夺走,连他们的坟墓都不放过。
“继续念。”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萨夫韦特帕夏,把剩下的条款念完。”
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第三,奥斯曼帝国割让高加索地区埃尔祖鲁姆省全境、凡省全境,给俄罗斯帝国————”
陆军大臣雷德夫帕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
“狗娘养的!”他一拳砸在桌上,用土耳其语最粗俗的脏话诅咒起来,“亚歷山大那个梅毒烂掉鼻子的杂种!弗朗茨·约瑟夫那个娶了疯婆娘的老阉狗!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他们以为奥斯曼帝国是什么?是他们祖坟里刨出来的烂骨头,可以隨便分著吃?”
没有人阻止他。
萨夫韦特帕夏等他骂完,念出了最后几条:战爭赔款五千万英镑,分五十年付清;解散帝国海军;俄国与奥地利顾问团进驻军队————
陆军大臣雷德夫帕夏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烟雾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苏丹穆拉德五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雷德夫帕夏。”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平静里藏著什么东西,“告诉我,帝国现在还有多少部队?”
陆军大臣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陛下,君士坦丁堡方向,我们有二十五万守军,加上从奥地利控制区撤回来的残部,大约三十五万人。弹药储备,我们做的比较好,还能坚持半年。”他翻了一页,“高加索方向,形势稍好一些。第四军团依託山脉防守,挡住了俄军三次进攻。目前兵力约八万人,伤亡率控制在两成以內。”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了吧。”有人低声说。
雷德夫帕夏没有理会,继续说:“敘利亚和伊拉克方向,我们有第六军团和第七军团,加起来约八万人。阿拉伯半岛的驻军约两万。这些部队暂时没有受到攻击,但也不能轻易调动,否则当地的部落酋长们——”他顿了顿,“您知道的,陛下。”
穆拉德五世点点头。他当然知道。阿拉伯人的忠诚从来只属於黄金和自己的部落,不属於伊斯坦堡的苏丹。
“还能动员多少人?”
雷德夫帕夏和坐在他旁边的战爭部副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理论上,”副大臣开口了,“如果我们发布全面动员令,徵召所有十八岁到四十五岁的適龄男子,小亚细亚半岛和敘利亚地区还能再徵召————大约三十万到四十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