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科夫忽然想起来,昨天有人提过一嘴,说第七连那边也有几个人在闹肚子,上吐下泻的,当时他没当回事。围城第三个月了,谁的肚子没出过毛病?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没有停下脚步。
经过矮个子身边时,他用余光瞥见那边的情形。矮个子已经蹲下了,正用他的水壶往手心里倒水,小心翼翼地餵给库兹明。那个年轻士兵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只剩下本能的抽搐。
矮个子的手在抖。沃尔科夫看见了。但那双手还是稳稳地托著水,送到库兹明嘴边。
矮个子把脸扭向一边,不去看库兹明的眼睛—也许是怕传染,也许是不敢看一个正在死去的人的眼睛。
沃尔科夫继续向前走。
穿过一栋烧焦的房屋时,他看见墙上有个东正教的十字架,用炭笔画的,歪歪扭扭。
他在十字架前停了两秒钟。没有祈祷。只是站著。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踩著別人的血跡、弹壳和碎砖,走向那座宣礼塔上架著机枪的清真寺。
身后某个地方,库兹明又开始呕吐了。那声音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空洞的、虚弱的、像一只濒死的动物最后的鸣咽。
安纳托利亚,布尔萨,奥斯曼临时行都。
五百年前,奥尔汗加齐从拜占庭人手中夺下这座城市,在这里加冕成为第二任苏丹。
五百年后,他的子孙们又退回到这里,像一群被猎犬追赶的狐狸,蜷缩在祖先起家的老巢里舔舐伤口。
行宫选在乌鲁清真寺旁边的一座老宅子里。说是行宫,其实不过是临时徵用的一座房子,为了防止被天上时不时出现的奥地利空艇发现,特意找的普通宅子,比起托普卡帕宫的辉煌,寒酸得让人发笑。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会议室里烟雾繚绕。
七八个男人散坐在长桌两侧,有人叼著菸斗一口接一口地抽,有人盯著桌上的地图发呆,有人乾脆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装死。农业大臣韦菲克帕夏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捻著一串念珠,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一那个方向是布尔萨城外的农田,现在大概已经荒了一半。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人咳嗽一声,然后继续沉默。
苏丹穆拉德五世坐在长桌的尽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的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光。
六个月前他还在托普卡帕宫的花园里餵鸽子,听宫廷乐师演奏萧邦,用流利的英语和英国大使討论战爭可能的体面结局。然后战爭急转直下,不可一世的英国皇家海军从战区撤走了,再也没有那么多的物资了。
穆拉德五世嘆了口气,看著面前这些帝国最有权势的男人们,心想:他们在等什么?
在等奇蹟?还是在等谁先开口说出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谁也不敢说的字?
投降。
门被撞开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冲了进来,手里攥著一沓纸。他身后跟著两个书记官,脸色比他还难看。
“诸位—”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奥地利人新的更加苛刻的条件。”
他把那沓纸摔在桌上。
没有人去拿。纸张散落开来,露出密密麻麻的德文字跡,说起来有点好笑,奥地利自己號称容纳各民族语言搞出来的帝国语,书写上跟德文没什么区別,所以,一般国际上各国还是叫德文。
外交大臣萨夫韦特帕夏撑著桌沿,喘了几口气,然后开始念。
“第一,奥斯曼帝国放弃全部巴尔干领土,包括君士坦丁堡。”
苏丹穆拉德五世的手指微微收紧。
萨夫韦特帕夏继续念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第二,奥斯曼帝国割让小亚细亚半岛西部领土,包括胡达文迪加尔省全境、艾登省全境————”
这时候苏丹穆拉德五世猛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