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水面上既熟悉又遥远的倒影,谢九晏指尖微颤。
这是……多年前,剑法初成时的他。
因幼时遭际,他身体孱弱,更是被魔侍们不止一次地讥嘲“徒有其表”,他心知无人可依,便日日匿身这僻静角落苦练。
那柄笨拙的木剑,也是他避开所有人亲手削成,握在掌中滞涩难使,剑招在如今的他看来更是破绽百出……
却已是当年,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后来,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却不愿过多回首这段糅杂着屈辱与无力的岁月,总觉得那是自己最为不堪的过往。
但此刻……
谢九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倒影边缘急切逡巡,许久,倏而一定——
一片熟悉的暗红衣袂,在少年身后廊柱的阴影下,静静垂落。
“其实没必要和温雪声打好关系,毕竟你在出云宗也不会待多久,日后还是要走的。”
天已经彻底暗下,临近无名居也极少有出云宗的人踏足,小黑化出实体趴在时卿肩头,懒懒道。
“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我要把出云宗的人挨个儿得罪一遍?”时卿鄙视地拍了拍黑狐的脑袋。
小黑哼了声:“我这是为你好,他是剑修你是妖族,说不定哪天就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到时候得多尴尬。”
“我师尊也是剑修。”时卿反驳道。
“你师尊?他要是杀你你肯定没有还手的机会,也来不及尴尬。”小黑嗤笑道。
时卿:……
“不如我现在就拖着你去见我师尊,说不准他一时兴起把咱俩一起送走作伴儿。”时卿真挚地提议道。
小黑回忆起曾目睹过谢九晏出手的场景,沉默一刻:“那就因为温雪声是出云的人,没别的原因了?”
现如今,它和时卿的性命几乎捆绑在了一起,总忍不住担心她会不会动了什么心思,忘了九尾之仇。
“别的?”时卿偏头想了想,过了会儿坦然道:“他长得好看啊。”
“啊?”小黑没跟上时卿的思路。
“我娘常说,我们狐族对异性,尤其是相貌好的异性,总是要格外怜惜一点的。”时卿理所应当道。
时卿回忆了一番自家娘亲说这话时的神色,又想起这些年她娘身侧有过的人并不算少,可只有那小情郎长久地留了下来,若说原因,许就是因为那艳绝妖族的长相?
她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认真道:“雪声师兄那样好看,我本来就喜欢啊。”
小黑:……
它努力思索着该如何纠正小狐狸这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的想法,未等开口,却远远望见了无名居的石刻,立马提醒了时卿一声,随即迅速散去了身形,回到了她的识海内。
没了小黑在侧,走在路上的时卿便觉得周身有些冷嗖嗖,她加快步子,便要回屋,临到门口,又忽地想到了什么。
抬头看了眼散发着淡淡银辉的月亮,她转身走到仍亮着烛火的正屋,在敲与不敲间犹豫了下,还是悄悄把怀里带了一路的松花团子放在了窗边,这才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房内,闭目入定的谢九晏听着屋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掌风拂过,窗棂动了动,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出现在了他张开的右掌之中。谢九晏下意识向前半步,似是想要将那抹红看得更真切些,水波却再度轻漾。
那抹红影,连同少年意气风发的轮廓,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缓缓淡去。
而方才金叶飘落之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倏然闪过。
随即,一柄木剑竟自潭水中缓缓浮升。
它悬浮于谢九晏面前的水面之上,带着旧日的气息与温度,如同生了灵性般,静候着他的回应。
谢九晏怔然凝望那柄木剑,许久,抬手,五指微张,握住了剑柄。
指腹传来水汽沁润的凉意,粗粝的木纹硌着掌心。
谢九晏缓缓收拢手指,按上木剑粗糙的纹理和边缘,心底涌上的,并非对这奇异景象的惊异或困惑。
一股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涩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烫湿了眼角,又被死死禁锢在颤动的睫羽之下。
谢九晏甚至来不及整理这汹涌的心潮——
又一片金叶飘落,新的涟漪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