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竟顺着他的话锋,无比认真地反问:“那如果,有朝一日我当真回了这里,不留在魔界了。”
“你……会偶尔来看看我吗?”
几乎是瞬间,混杂着惊惶的浓烈情绪在谢九晏心底轰然炸开,盖过了原本的懊恼,也将他涌至唇边的道歉,生生扭曲成更伤人的话。
“你以为自己是谁?”
他喉结滚动,又再度咬牙呛道:“要走便走,与我何干?!”
谢九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起,周遭原本瑰丽的景致突然变得刺目起来,那些摇曳的彼岸花,流淌的冥河,甚至眼前少女怔住的神情,都让他心口发闷。
他再不敢看时卿的眼睛,猛地别开脸,拂袖转身,只丢下一句——
“黑漆漆一片,也就你会稀罕这鬼地方!”
跟在温雪声身后,雨水都被无形地阻挡在了三寸之外,丝毫没有沾染到时卿的衣角,时卿却没顾上感慨这避水诀的好处,而是悄悄瞟了温雪声好几眼。
直到他似乎终于发现了她的小动作,站定脚步回头看向了她。
时卿当即掩饰般地别过了眼,却发现温雪声仍旧停在原地,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
无奈之下,她只能清咳一声,坦白问道:“师兄,刚刚你和我师尊聊什么了啊?”
怎么聊完出来,这人就像是有了什么心事一样,就连步伐都没以往轻便了。
总不能是她师尊倚老卖老,趁着没外人在场把温师兄打了一顿吧?
温雪声望着时卿,眼中转过几许情绪,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师叔担心你在宗中会不习惯,多嘱咐了几句。”
“师尊当真让我和你们一起修习了?”
时卿眨了眨眼,方才温雪声说出这事时她还有点懵,本来以为这次来出云宗能修复灵脉已经是捡了大便宜,如今还能在这名门大宗正儿八经修炼,属实是有些意外之喜。
“嗯,”温雪声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顿了顿后又道:“阿卿,你觉得开心吗?”
时卿想了想,反问道:“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以后那些基础功法的书册不需要师兄特意带给我,我也能随意翻阅了?”
“是。”温雪声颔首。
得到答复后的时卿笑得眼都眯了起来:“我开心啊,这是我近来听到最开心的消息了!”
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温雪声咽下了原本到了嘴边的那句“如果长清师叔要你留在出云宗,你愿意吗”,轻声道:“那就好。”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被仔细叠好的留名符,递给了时卿。
“这是什么?”时卿好奇地将符纸拿在手中,展开看清其上内容后,不由讶异地挑起了眉。
符纸材质与平日里常见的并没有太大区别,但符上描画的,却并非任何符咒,而是……时卿二字。
字迹落笔有轻有重,甚至带了些许潦草,看上去似乎是随手提下,笔画间却淌着隐隐流光,时卿将指尖试探着放在,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
不待她开口询问,温雪声已经解释道:“这是留名符,每名进入出云宗的弟子,其师都会以灵力结成此符赠出,既表师徒之分,也是出云弟子的象征。”
“所以,这是我师尊写的?”时卿恍然。
温雪声点了点头:“持有留名符的人,可以凭借其上的灵力进入明道境,通过潭水,将名字记入宗册之中。”
“就是那里。”说着,他转过身,让出了身后的路。
时卿这才发现,跟随温雪声走了一路的这条小径,居然是有尽头的,抬眼望去,入目是流动着的结界之力,而透过结界,便是碧青色的深潭,潭面上可以隐约看到不同灵力交织出的奇异色彩。
灵力最盛处,也是潭水的最中心位置,耸立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巨树。
时卿再度看了眼温雪声,在他清润目光的示意下,将留名符握在手中,带着几分犹疑不定地朝前方的结界走去。
温雪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时卿的身形一点点隐入结界,缓缓垂下了眼眸。
走进结界的时卿感觉到周身充盈起了蓬勃的灵气,她低头看了眼潭水,不禁想起了云雾峰的那处山泉。
说起来,如今师尊不在,那些眼红的妖族也不知道会不会大着胆子去山里碰碰。
想到同族提心吊胆溜进去却发现谢九晏大方留下的那些阵法,时卿不觉又在心里暗暗为他们上了柱香。
想归想,时卿没有忘记温雪声的话,在潭边蹲下身,用手指捏着符纸的边缘,试探性地往水面上碰去。
就在符纸触碰到水面的一霎,水波忽地漾开了远超过本该大小的纹路,符纸被浸湿的尾端竟泛起了火苗,时卿一惊之下松了手,那符纸却没有随之落下,而是在淡蓝色的火焰中,飞入了潭中的巨树。
巨树的枝蔓似活了过来一般,朝着被火包裹着的留名符笼罩而下,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树干和枝叶上浮现,而灵光最盛的空缺处,一笔一画地刻上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