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锦的彩眸污浊不堪,浓稠地透着雾色,紧紧地盯着她,眼角弯起一笑弧,似哭似笑,似悲似喜:“师尊,我们比试一场吧,你胜,我放过你,我保证我这半魂灵再也不来烦扰你,你败……”
玉锦息了声。
徒弟不应当胜过师尊的,他数百年前从未想过能胜青绵婴,而他的心一直停留在数百年前。
青绵婴退无可退,周围就这一间避雨的小破屋,她怕玉锦把屋子弄坏了,于是应道:“出去打。”
出去到雨幕里,雨水落到身上,青绵婴才想起来,她依然在高热病中,她周身的力气都用来逃跑了,还未恢复,现在身上一点儿劲都没有,甚至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抵御雨水淋到身上。
她唤出流霰剑,手指无力,感觉剑身很重,但她还是握紧了流霰。
她望向玉锦,雨水冲刷掉玉锦脸上的血迹,暗夜里,玉锦脸上密布的裂痕并不明显,乍一看,他站得笔直,少年如玉,恍若当年。
“璧湖城僻忧峰玉锦,请赐教。”
玉锦举剑,眸光较以往冷冽太多。
青绵婴应战。
时隔数百年,她见识到成熟了的润生剑意,阙玉锦迷恋上旁道,而玉锦坚持重修了剑道。
玉锦的一招一式里,带着她无数的影子,比她的剑更像昔年的她自己。
玉锦刻意用着二人数百年前对练过的招式,青绵婴以为自己不记得,但剑身到近前就全然想起来,历历在目。
过往仅作为师尊的她会趁机用剑面拍拍徒弟的腰身,趁他卸力又递出新的一剑。而现今青绵婴根本找不到玉锦身上的漏洞,递不出那样一剑。
曾经作为恋人的她会趁比试揩油逗徒弟玩,现在的她,汗颜,普通的对战都快打不过了。
玉锦不悦:“师尊,你认真打。”
青绵婴:“……我是在认真打。”
她只有遇到过不去的危险时才能爆发前世那种惯性一样的潜能,而面前人是玉锦,她怎么都无法逼迫自己用出那股力量。
玉锦气恼,剑越来越快,越来越凶。
青绵婴脑袋昏沉,沉重的眼皮渐渐看不清剑影,她已经毫无力气,却仍是凭着本能挡下一剑又一剑,最后那剑,昏沉夜色里,她完全未看到剑影,完全是凭对战的经验而出手接那一剑。
剑锋相交,剑光映着雷光,照亮二人的面,青绵婴脑袋是钝的,她望着自己接下那一剑,又没有接下那一剑,她的力气不够,对面剑气震开了她的剑,直直地朝她刺过来,顺滑地刺破她的心腔。
青绵婴受剑的力而向后退,原本站稳了,可是因为双脚没有力气,又慢慢地滑落跪坐在地上,她手心握着剑刃,微薄地试图阻拦剑身刺入更里的心脉,她仰起脸看仍握着剑的玉锦。
“胜负已分,你还没有说,我败,你待如何?”
“……”玉锦望着她,一副仍未反应过来的样子。
几息后玉锦反应过来,半跪于青绵婴面前,手心握上明烛的半身。
青绵婴满脸是疼出来的汗迹,面色苍白,急道:“别再折剑了,拔出去就好了。”
玉锦不动,青绵婴手挨在玉锦握剑刃的手旁,握紧剑刃,一寸寸往外拔剑。
她疼得张开口喘息,拔出明烛后完全力竭,血液汩汩自心腔流出来,染红大片衣襟,她又似新生的茫然的年轻女孩一般用手捂着伤口,张开口想说话,满口都是血。
她皮肤上开出血花,玉锦盯着那些花,绯焰花长在青绵婴身上,却像诅咒一样缠绕在他身上。
青绵婴知道自己不能再淋雨了,站不起来,努力一步步想往屋里移,她想喊玉锦帮忙,但抬眼看见玉锦泪流满面、泪渍纵横的脸。
她嘶气,疼得龇牙咧嘴地说:“是你刺的是我,我还没哭,你哭什么?”
玉锦抽泣着,缓缓站起身,他收回带血的明烛,未再看青绵婴一眼,雨幕里,如来时那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青绵婴气得想骂人,自己废好大力爬回屋子里,躺在床上歇息,屋子漏雨,飕飕的寒冷,屋内没有灯油,青绵婴没有伤药而只有一本春——宫图小册子。
她被自己气笑了,积攒够力气坐起身,一面咬着牙,握着流霰幻化成的断匕首,摸黑清理被刺破的心腔伤口。
捅得真扎实,真准啊。
青绵婴心里骂骂咧咧,没有伤药,就撕下里衣衣料给自己包扎,包扎好躺回床板,冷得缩着身,在暴雨和寒风里等死,或者等新生-
“你回来了。”
仙山,燃着喜烛的新房。
天色依然昏黑,屋外倾盆大雨,新房室内依然明亮,燃着融融的暖光。
阙玉锦已经换回常服,正站在一处高案几前,处理燃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