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早课结束的清早,青绵婴光明正大地从翁书身后迈出大殿,微风吹拂,顿感殿里沾染的闷气一消,神清气爽。
她没什么要紧事要做,在园里各处闲逛,看见挑水的及她胸口的小弟子艰难地走着,扁担前后两个水桶随走动晃出水来,她笑眯眯地同小弟子打招呼:“未来的高僧。”
小弟子面颊红红:“施、施主。”他认识青绵婴,知道是佛子翁书的客人。
青绵婴趁小弟子不注意将他肩上的扁担换来自己肩上,指腹稀奇地摸了摸带裂纹的木头,问小弟子:“要去哪儿,我帮你送过去。”
小弟子着急:“不可,不可……”
被青绵婴忽略:“去哪?”
青绵婴稳稳地挑着扁担,裙摆摇曳,水桶中的水再未洒出分毫,小弟子亦步亦趋跟在青绵婴身后,心虚地左右张望。
青绵婴见他这样,道:“怕什么,被逮到你就说是我强迫你的。”
被小弟子幽怨地小小瞪了一眼。
嘿,小眼神像玉锦一样可爱。
青绵婴送完水桶,转头路过饭堂,背着手进去闲逛一圈,看见坐桌边低着头用饭的一个个灰青色头顶,又见他们碗里那极其粗陋的粗饭,青绵婴立时扭头窜出屋子,在门口晃了晃脑袋,抬眼看青翠风景,觉多看一眼那粗饭都嫌多。
迎面走来一位像是管事的人,青绵婴拦住道:“都是练气期筑基期的弟子,年岁尚轻,根基还不稳固,这样吃毫无灵气营养可言,仅是勉强饱腹,还每日要干超出身体负担的活计。佛寺里不缺钱吧,以苦修清修为理由,这样养弟子不是把很多弟子都养得面黄肌瘦?钱都用去什么地方了?”
青绵婴知道这是普通弟子的食堂,灵根更强的高一等弟子一定有自己的私厨。
她不觉得身为普通佛修就该从小吃苦被苛漏,她只觉得这部分人是“垫脚石”,资源不倾斜到他们身上,他们劳碌地长大又因修为浅乏而早早死去。
那人确是管事者,被青绵婴拦着走不开只觉得她是多管闲事,但青绵婴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的压制威亚还是吓住了他,他谨慎地回答:“自建寺起就是这样的,我也做不得主。”
推诿开就好。
管事者觉得,相比于剑修法修的死亡率,佛修弟子已经很好了。
青绵婴步出佛寺外,走了许久才走出佛寺聚集地。
她想到修真界人口比凡界少得多,修士生孩子的人少,主要还是凡人在生,修士选拔有灵根的孩子去修仙,他们的父母被割断联系,被远远地抛在后面,选拔者给上一笔钱,说你的孩子前途无量就把人带走了。
那些孩子大多是三灵根,双灵根已是天骄,单灵根更是万里挑一。天道赋予的天赋已然决定这孩子最大概率能走多远,过什么样的日子。
青绵婴只是惋惜,修士的孩子有父母庇护长大,凡人的孩子若拜得一个好师父,那亦可以活得好些,只是再见不了父母。
她找到一家餐馆,上一桌大鱼大肉,吃饱喝足回佛寺,在佛寺门口又又又“偶遇”了翁书。
翁书朝她施了一礼,说:“施主,戒欲里包括戒饮食欲、懈怠欲、安逸欲……”
青绵婴不待听完,实在不爽乐翁书天天像个老姆妈一样盯着自己,路过他当作没看见。
翁书转身跟在她身后,轻飘飘问:“施主依然想刻录清心咒法么?”
青绵婴脚步顿住,脸垮下来。
午时,正是吃完东西最昏昏欲睡的时候,青绵婴又被拎去佛殿听几位枯燥不好看的老佛修辩法。
她仅在这种时候能想起翁书的好,翁书和人辩法时比这好看多了。因为翁书实在是位美少年,她当年救昔言的时候也因为她就好这口容色,不舍得美人在眼前殒命。
又一次哈欠连天,青绵婴快受不了了,回想自己为什么要受这罪?
想到玉锦,她愤愤地在心间把他拉出来怪罪一通——一切起因是,青绵婴起初觉得玉锦可以助她维持神思清明,但她不想用玉锦。
细想玉锦之所以可以助她神思清明,倒不是因为玉锦有多厉害。
而是她作为师父的包袱很重,非常看重颜面,决计不可能在徒弟面前出糗,平时十分的力在徒弟面前至少能使出十二分——最后两分也就是决胜的分。
虽然这个说法像孔雀开屏吸引异性一样,但青绵婴觉得,明明是小玉锦总是眉眼弯弯地贴着她黏着她,在外不许旁人说师尊一声不好,她只算是回以同等的关注和在意。
青绵婴想完,又觉这佛法修习也不是不能坚持。她年少时候习剑是那样刻苦,寒来暑往,从不贪睡贪玩,没道理越是长大越是松散。
勉力坚持到晚上,青绵婴积攒了一身怨气与闷气。
这些日的经文残存在脑中排不出去,活过来一般,像有一位白衣僧人端坐身前一直强迫念给她听,有种轻微灼烧灵台的刺痛感——青绵婴又不肯认输,偏偏也要端坐在那僧人面前,仔细听他还能念出个什么花来。
就算想要把她超度,也要看看道行够不够吧?
她又出门去很远但热闹的那条街上,白日来吃饭时听说,这里夜晚要办一个阑珊灯会,青绵婴本来对这些没太感兴趣,但被拘在佛寺里听枯燥的经书和佛法久了,她现在对什么都感兴趣。
青绵婴走在热闹的街上,顺着人群,逛过一个个色彩斑斓、形状各异的灯盏,扬头看琳琅挂坠在红丝线上的各种精巧小物,流光溢彩滑过她眼眸和面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