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绵婴终于道:“你没答应,我那个时候也没说这些。你不想与我成亲么?”
“想、想的。”
“可你神情这么忧虑,不是想的样子。”
玉锦神情看起来有些难过,微合着眼思索,眸子里的色彩依然漂亮——青绵婴知道这些色彩是历劫的象征,玉锦每度过一世眼睛里就会留存有一些东西,他的眼睛比明昼真实模样时色泽更丰富,也更漂亮。
玉锦处在一种茫然的、幻梦成真的忧虑里,他弱弱地辩解:“我当然想和师尊成亲,我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悄悄这么想了,后来……发生了那些事后,我就更是这么想了。”
他轻轻握住青绵婴的手,妄念镜发烫,交织过去给她看到。
万古中世界,赤幽花花海,青绵婴嘴上逗护花魔兽说愿意当它的道侣,脚上把赤幽花花茎推到蹲着的玉锦面前,低眼给他一个“快些采”的眼神。玉锦低头掩饰不忿,心里想∶【他怎么配当我的师父公?】
青绵婴一剑砍下了魔兽的头颅,玉锦把它看作是自己的未来,忧愁:【我以后不会也这样死吧?不好看啊。】
他们在妄念镜的异世界,婚礼礼堂上,玉锦想:【师尊该是我的妻子,我们该是在天道见证下的道侣。】
玉锦确实非常早就想过成亲了,早到青绵婴都觉得茫然,自己是怎么养孩子的?养歪到竟敢觊觎到自己上。她觉憋闷,往外掀了掀被窝,两人正暖烘烘地挤在一处,凉空气瞬时从中灌入,玉锦急把掀开的被子又压下来。
青绵婴看他羞愤的神情几秒,反应过来:哦,这孩子没穿衣服。
玉锦低声:“我一直觉得,师尊让我没名没份的。”
青绵婴:“你又没求过婚,怎么知道我不会答应?坏小玉锦也一直让我没名没份的。”
玉锦一脸有苦无处诉的表情,过去所有求婚者都被收拾得很惨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他怎么敢对师尊冒犯?
青绵婴语调缓慢,似惑人入陷阱:“既然你愿意成亲,我也愿意成亲,我们又都没什么亲族朋友,这场婚事还有什么问题么?”
“有问题,”玉锦磨磨蹭蹭地把脑袋挨近了一点,枕在了青绵婴的枕头上,同她脸对脸相望,“我还没准备好我们拥有新的关系,也疑惑,师尊为什么忽然想成亲了?”
“……”
过近的距离和逼供般的视线叫青绵婴想往后退些,可她的骄傲不允许她退让,她依然望进玉锦的眼中,好像被映照在明光之下,缓缓道:“我忽然想,把你摆在一个更高些、更值得我注意的位置,像道侣,像夫妻,这样平等的关系。”
昏暗的烛火下,玉锦轻叹息,目光像看一个幼稚的孩童,他温声道:“若是真正平等的关系,不需要师尊违背心意来‘摆放’。缔结婚约确实好像我们成为了两个平等的人,可在真实的婚约里,两人实力、地位有差距,依然还是不平等的。所以师尊的这个理由,我觉得还不够。”
——你为什么改变心意要和我成亲?
青绵婴绕不开玉锦的这个问题,她太久没受到这样的“拷问”,陌生,不愉,想用强压使他屈服,终于还是压下用暴力走捷径的心绪,认真思考起来。
因为玉锦终将会脱离她的掌控,她不愿意放手,因为天命说她是神君历劫中应该被解决的劫难,她觉得可笑,因为玉锦没有姻缘线,激得她想试试看成亲又如何。
可她不想把复杂的天命告诉玉锦,依然想保护他,不想展示扭曲欲望那一面给玉锦,让他伤心。
玉锦轻声:“很难回答么,问题再简单一些,师尊爱我么?”
青绵婴:“我说我爱你,你心里不信,所以一遍遍问我。我若说我不爱,或是不说话,你又要哭鼻子。玉锦,你要我回答什么?我也疑惑,我一点儿都没使你感受到我的爱么?”
“我感受得到师尊爱我,也感受不到师尊爱我。师尊养大了我,教导我,保护我,我知道师尊爱着作为徒弟与孩童的我,可是,师尊爱着作为恋人的我么?”
玉锦几乎自己也知道答案,茫然:“如果师尊不是恋人间的爱我,我们为什么要成亲?你骗我误会身上牙印是别人咬的,我在那一刻都想了,作为徒弟,我应当充当炉鼎为师尊疏解魔气,即便师尊有其它的恋人,这件事也不会改变。”
玉锦忽然想到问题的解法,幽幽问:“师尊对我有恋人的喜欢么,比起他,你更喜欢谁,或者说,最喜欢过谁?”
不需要师尊多喜欢他,只要那么多人里,师尊最喜欢他。
玉锦握住青绵婴的手,催动妄念镜,哄问又撒娇:“让我看看吧,师尊,我知道了就答应你。”
青绵婴不擅长谈论情爱,也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让玉锦看的,便开放神识让他与自己通感来看曾经的情史。
她的情史只有一道,少年时与厉丰渊的那场。
二人相识于一场论剑会,没有分在同一组打对抗赛,却在观战时互相注意到对方,比试结束后,二人不约而同留在最后,借用空台比试了一场——平局,两人眼中都有遇到“知己”的开心,互相有欣赏意。
厉丰渊常约少年青绵婴练剑,少年青绵婴也一次次拒绝朋友的邀约,提着剑去找厉丰渊。他们两个打起来就不知道停,常常几天几夜待在一起,打到酣畅、累得拎不动剑才分开,分开等运化好剑意,有了新的领悟,又立马去找对方探讨,过招。
他们曾常常坐在银河夜幕下,厉丰渊听青绵婴说细致的一招一式,说怎么化解别人奇诡的招式,说剑意感悟,说看到的天之高、地之宽。厉丰渊话少,更爱用剑招表达意思,而青绵婴读得懂,亦用剑式作答,二人默契,交流无障碍。
二人从没有情感上的交流,无人说过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他们过密的来往让宗门其他人都八卦认为这是在恋爱,他们以后要做道侣。少年青绵婴没有理会过,听得多了,就默认似乎他们是在恋爱,而厉丰渊几乎拥有和她相同的脑回路,如果喜欢待在一起是恋爱,那他们是恋爱,如果作为道侣可以长久地待在一起,那他们可以做道侣。
两家家长张罗着互相认识,二人婚约全宗门都知道了,而实际上的两人甚至没有牵过对方的手,最亲密的举动是剑刃相交,少年青绵婴总觉得历丰渊看自己的剑都比看自己有温度,所以心安理得地看他亦是毫无浓情。
玉锦看到这里都还在努力安慰自己:练剑搭子而已,恋爱是别人传谣的,婚事是别人撺掇的,这两人哪里有恋爱的样子?
而等少年青绵婴被关在水狱,酷刑后伤痕累累,奄奄一息地望水镜之外,其它所有人都对她无动于衷,商量着她冒犯各峰长老的罪责,讨论什么时候斩杀她。她的恋人在各处奔走,求拥有职权的父母帮忙说话,求掌门师尊放过她,求各峰一直看好自己的长老原谅她的冒犯。
上位者全部拒绝了他,他开始疏通一个个同门师兄弟,诱以重利,计划出一条完善的逃跑路线,而后才第一次以“探望”的名义站到少年青绵婴面前,在外多么焦急急切,在这里又表现得沉稳,想让她信赖,只说:【我救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