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落座,崔言额角的冷汗已渗出薄汗。他从石桌下的凹槽里取出棋罐,恭敬道:“赵姑娘先请。”
赵蛮姜棋艺不算精深,从前随孙先生学时便不怎么用心,还是来岐王府后,跟岐王对弈过几次,才稍稍精进了些。不过她今日本也无心下棋,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下。
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们侯爷这些时日早出晚归的,都在忙些什么?”
崔言似乎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坦白道,“在督修新赐的府邸。”顿了顿又解释道:“陛下早先赐了宅子,原本慢慢修葺着,但眼下侯爷婚期将近,便要赶些进度。”
这答案与赵蛮姜所料不大一样,但崔言不像说谎。她又落一子,追问道:“我看他今日似乎没上早朝?”
崔言执白子的手微顿,落子后才答:“今日是陛下寿辰,休朝一日。宗亲与重臣都入宫贺寿去了。”
“庄帝陛下今年寿宴,与往年可有不同?”赵蛮姜抬眼看他,指尖黑子在棋盘叩出轻响。
崔言额头上的冷汗更密了些,“没有,不过是循例贺寿……”
“可你先前不是说,今年封地诸王都亲自来贺寿了?”赵蛮姜不紧不慢地截住他的话,不依不饶:“往年不是只需进献贺礼便可么?”
崔言盯着棋盘上的落子,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啊……是,是属下疏忽了,今年确有不同。侯爷还需协理寿宴事宜,安置各地藩王,所以今日格外忙碌些。”
“可我怎么听说……”赵蛮姜拈着棋子,眸光倏然深敛,“各地封王是来‘讨说法’的?”她将棋子轻轻按下,“该你了,崔将军。”
崔言忙匆匆落了一子,抬手擦了擦额角:“讨什么说法?赵姑娘是哪里听人说的?”
赵蛮姜转头瞥了一眼立在湖岸边上的侍卫,借着石桌的遮挡,忽然伸手压住崔言置于膝上的手腕。
“别动!”她声线骤冷,眼中锐光乍现,“此刻起,我问什么,你答什么,若再有虚言——”她倾身逼近半分,声音压的很低,但字字清晰:
“我便告诉你家侯爷,你妄图……轻薄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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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刺心
崔言浑身骤然僵直,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死死垂着眼,不敢抬头,喉结上下滚动,最终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哪怕侯爷知道他是无辜的,都难免心生芥蒂。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声音发干,“赵姑娘是未来的侯爷夫人,您若想知道什么,属下自当如实禀告,只是……还请莫要这般试探……”
赵蛮姜松开手,向后靠了靠,嘴角牵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崔将军紧张什么,方才不过是开个玩笑。”
她话锋陡转,笑意顷刻敛去,眸色沉静如寒潭:“但若崔将军还有意欺瞒,我们……可来日方长。”
崔言今年二十一,是个常年长在行伍的武人,尚还未经风月。方才那一遭吓得他心跳如擂,只觉眼前女子如冰原上绽开的蔷薇,冷艳又危险。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属下明白。”
赵蛮姜满意地拈起一枚黑子落下,语气平淡无波,“听说盈和朝要造反,他们要趁今日动手吗?”
崔言闻言一惊,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她,又慌忙四下环顾了一圈,压低声音反问:“赵姑娘如何得知的?”
“你只管答我的话,”赵蛮姜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里的警告意味明显。
她随即放缓声调,似在陈述一件平常事:“我与你家侯爷下月即成婚,理当知晓些朝堂动向。况且我困于府中,又无一兵一卒可驱使,即便知道了,于你们的大局又有何碍?”
“是,是……”崔言讷讷地应声,“他们早先谋划得更长远些……可陛下此番生病后,他们拿不准圣寿还剩多少时日。戍卫军巡防已逼近宫城,原计划的确是今日发难……”
“原计划?”
“是。”崔言解释道:“但因为先前有人在朝堂谏言要削减兵权、废除兵权世袭,各地的封王听到风声都坐不住了,便借着给陛下贺寿的名义齐聚皇城。封地驻军不可进都,他们带来的部分亲兵便与靖远军的近畿驻军一起,留在近城。”
“如此威压之下,盈和曜便不敢动了?”
“大抵如此。总之局面复杂,他们也怕乱易生变,今日……应当只是一场寿宴了。”崔言取了一枚白子落在一处,又低声道,“不过,陛下昨日……当庭杖杀了进言的李御史。”
易长决这一招将计就计,不仅兵不血刃地打乱了对方的阵脚,还顺势除掉了盈和曜麾下的一名五品官员。
只是李御史一死,“削兵权、废世袭”的议论势必会被很快压下。庄帝既表了态,那寿宴之后,各地封王便再无滞留岁都的理由了。
赵蛮姜意味深长地看了崔言一眼,从容落子,“异心既起,只怕难再压下吧。况且陛下龙体究竟如何,谁又能断言?若他们不速战速决,待到一切按遗诏行事,纵使盈和家真是钦点的顾命大臣之一,届时多方周旋,变数横生,也未必能占得多少便宜。”
“所以,他们必定会再次动手。”
“而且,会很快。”
崔言闻言怔了怔。他原先只当眼前的人空有张蛊惑人心的皮囊,却未曾想心思竟也如此剔透玲珑。半晌,他回过神,他信手落下一子:“姑娘所言极是。明日封王便要启程回封地了,只怕到时候……便再难压制了。”
“崔将军这步棋,下得可不算高明。”赵蛮姜微微一笑,指尖黑子已定乾坤,“依你看,若你是盈和曜,会选在何时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