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说这样的感慨的同时,你还是有无法坦言的心情。那是人对自己「缺口」的下意识畏惧。其实降谷起初不肯开口也是这样。
要是这个世界上没有空气该多好呢?那么就谁都不用读着空气来说话了。
你微不可闻呢喃了一句话,嘴唇一下抿紧了片刻,但很快松弛下来,表情恢复了乐哼哼,把跑偏的话题拽回来。
“好啦,既然都这样说了,我就不在降谷君面前克制了——不过你要是真觉得不好了,也要像那些辛辣的评价一样对我说出来喔?”
降谷先是点了头,才慢半拍反应过来你在讲什么。
他只是看着你身上踊跃的那些漂亮的光,专注过了头。后来半晌才抿起一个许久未有的柔和又放松的笑,从胸腔里闷出来一声真正安心的“嗯”,然后顺着你的心意更实际地考虑起来。
“嗯——虽然说在我的面前可以不用克制,不过你还是讨厌这样的自己的吧。也可以一起来研究怎么能把握好平衡。”
“……好有你风格的一句话。要不是这里是我的谈话室,我都要以为我去看咨询师了。”
你吐槽着,但也嘴角也上扬着——说自己被治愈了绝不是假话。
降谷张了张嘴,总觉得说出来有些冒犯,不过——
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是能说出来的。窃喜?亦或者自己都不清楚的发亮的星点的情绪…
“…我觉得有点像。”
“什么?”
他顿了顿,无法形容的情绪让他目光望着你的脸。降谷轻声含糊地说。
“孤独的形状吧…我们有点像。”
但是那个时候降谷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那时那刻涌上来的还只是一个开端的心情——
正是你所说的「小心翼翼」。
如果说,如果说察觉到了会怎样?
「为什么要这么在乎我的回答?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就像之前所说的坦白那样,直接问出来就好了吗?
……
可如果要是,察觉到的时候,自己也产生了这种「小心翼翼」呢?
「要是得到的答案是我所畏惧的」……缺口开始隐隐作痛。
于是,从谁也不知道的时候开始了。无比融洽的——像是阳光与金色草地的关系——忽然出现了云翳。
如果被照亮,云翳也会变成云彩吧。世界会变得更美丽吧。但如果太阳没有发光的决心,草地也无法向上触及。
原先规律的每周一次的两个小时交谈,那样轻松的两个人随心所欲放下人生的两个小时,想不起话题的时候就随意做着自己的事情的时光……因为降谷一次工作上的临时意外中断了一次。然后忙得停止预约了两周。再之后——
来访者悄声无息地消失,你不会像一些机构一样电话回访「为什么不来了」。对方不作声的背后必然有不想说的理由。哪怕有些有想故意让人打探的成分,一旦离开了那个房间,外面需要呼吸的空气就沉重得不适合再特地搭建关系。
所以无论怎么谈话,你都无法将自己与他们称之为朋友。…你不认为自己会称职。
……即便离开的是降谷零。
……
为什么?为什么?
要是去想的话,缺口会发疼。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再出现呢?为什么我们又要开始这样假装若无其事和莫不在乎来彼此试探又避重就轻?想要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到底是在害怕撕裂什么假象、才不得不维持这样虚假到令人想放弃的交谈呢?
走在钢丝上的岌岌可危。谁都察觉到了。可是谁都对现状默不作声。
因为不想下来。不想结束。
因为这是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得到的——
离开餐厅回去的路上,一路相对无言。和擦肩而过的路人形成了只有两个人的磁场一样沉默着,但在沉默里又只有无声的电波在蔓延一样,风轻轻掠过脸颊,某些东西呼之欲出。
走过熟悉的街道,你甚至知道下一个拐角会出现街灯的灯柱,距离工作室越来越近,那些风鼓动——在心底鼓动的声音就愈发强烈。
像是在扬起勇气。可是勇气起来的每一步,都伴随着强烈的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