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总判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终于忽然想起来了。
胭脂楼诡境后,卢百户求左总判捞他出去时,曾提过那位最高指挥使和神鬼阁少阁主的一些事。
起初他根本不信,只当是卢百户那破嘴在临死前最后的嚼舌。
但这会儿,左总判后背发凉,额头的汗也要下来了。他知道自己好像看见了自己最后一条路。
若这姑娘真与那位关系匪浅……
左总判忽然眼睛活了。
他要把这消息送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
让人知道,那位也不是没有牵挂的。
片刻之后,堂外的小差役低声禀报:“内衙那边回话了……”
左总判骤然回神,一摆手,侧身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面上好像若无其事:
“姑娘在此稍后片刻,内衙的人很快就到!”
挽戈嗯了一声,并没有再开口。
左总判心里更虚,像被人强行扯了脸皮地笑,退到一边,等着那道更可怕的脚步声临近。
内衙深处,风更冷,灯更沉。
长廊尽头,门还阖着,门后头是让人根本不愿久听的动静。
地下的灯很暗,墙面投出的影子拉得很长。
被押的人跪在地上,脊背都要软塌下去。他终于把所有硬撑的东西掐着喉咙吐出来后,旁边的亲随就把人按翻,塞上木枷拖走。
新鲜的血痕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叠过旧的血痕,从红到黑,重重叠叠。
谢危行抬了抬下颌:“下一份。”
另一摞签押被亲随赶忙呈上来。谢危行伸手翻开,没翻几页,冷冷笑了下:“装得不像,字是同一只手写的,把抄稿的人也带下来。”
亲随领命,赶忙火急火燎去了。
陆问津这时候才进来,抱着一大摞文移,差点被地上的血滑了一跤。
他放下后,打了个苦大仇深的哈欠,疯狂暗示起来。但过了好久,见那人还无动于衷,终于认命似的叹气:
“……指挥使大人,你看看时间。”
谢危行甚至都没抬头:“不晚。”
陆问津一口气没吸上来,气急败坏起来:“指挥使大人,今天是上元,上——元——节——”
见谢危行仍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陆问津终于放弃了,重重地按了按眉心,认命似地也坐下来:
“……我同情你,但我更同情我自己——我回去还得交差,我未婚妻等我一起吃汤圆呢。”
陆问津后面还有半句话没说出口,觑着谢危行的神情,也没敢说出口,但语气已经昭然若显。
又过了一刻,堂下跪着的人换了两拨,地上的血痕又添了新的。
谢危行这会儿才走到铜盆前,俯身洗手。他的手先前还沾了不知道谁的血,很快被冷水冲刷得修长干净。
陆问津捏着鼻子,瞧着堂中地面,根本不敢下脚,生怕地上的血脏了他为过节特意做的新鞋。
他忍了半晌,觉得胃里有点翻江倒海,最终还是撑着桌沿起身:
“我说,指挥使大人,你这样把上元节,过成清明节,不至于吧?”
旁边亲随有人没忍住,低低憋笑。
陆问津更加唉声叹气起来:“你孤家寡人一个,没人要,我可有人要啊!我未婚妻还在等我呢!”
这下旁边的亲随没忍住,小声在喉咙里一闷,化成几声气音。有人肩膀都肉眼可见开始抖。
谢危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终于抬了眼,眸色像被灯火碾过,金影一闪而逝:“恭喜。”
“谢谢,可我不走,”陆问津咬牙,“我走了你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