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眙裂开嘴,很短促地笑了一下,声音很难听:“你猜啊。”
尉迟向明自顾自继续说着:“……那也不似刑上乱刀的样子,片的人分明很有仪式感,很耐心,一片片这么服帖。”
“所以,你应该不是直接被凌迟片到死的。要么就是停了气后,被人收拾成那样的。要么就是你被药麻了后,躺着让人下刀的。”
羊眙这会儿没说话了。
但是尉迟向明起码也是做了几十年官,脑子没锈,忽然间福至心灵,像被人当头点了一下,骤然想明白了什么,惊讶开口:
“——有人在帮你,送你进的这场局。应该有什么原因,你不愿意说这是谁。”
那半人半鬼的脸上,笑意终于滞住了。
羊眙忽然觉得喉咙里有根刺,他本来应该顺嘴丢句“那怎么样”,或者胡扯蛮缠一下,哪怕冷笑一下也好。
可是唇像被线缝住了。
他不甘心啊。
好不甘心。
若这话被认下,他连做鬼的体面都像是借出来的——不是自己翻身,是被人拎着走。那他算什么?
他这一生做什么事都差一点,武道学什么都不如那些天之骄子,怎么练也没有用。他本来不在乎,也没有那么强的心性。
可是母亲也看不起他啊。
既然当不了好人,也许可以当个好鬼。生不能为人杰,死了能做个鬼雄也好。
看见他终于出人头地后,有了面子,母亲能为他骄傲吗?
羊眙忽然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他先前那点彷徨完全没有了,那半边的脸的笑容完全裂开了。
“我自愿去死的,”他像是终于报复到人了,眼底的恶意放肆地生长,“做人没门路,做个厉害的鬼,不行吗?”
他恶意终于得到了完全的宣泄,哈哈大笑起来:“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们的,哈哈哈哈哈,永远不会!”
“你们不都是天才吗,你们猜啊,猜错了,二爷的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像萧姑娘那样的人,等被他玩腻了、弄脏了,怕是——”
羊眙话还没有说完,剑已经落下了。
他那一半是李万树、一半是羊眙的脑袋,带着一边的狂笑,一边的恐惧,在地上滚了半圈,骨碌碌滚到了不知道谁的靴子边。
血喷出很远很远,溅在地上,可是完全没有鲜红,只剩下暗色了。
他仅剩的无头的身子,在失去脑袋的一瞬间还在抽,几息之后,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轻轻塌了下去。
——境主已死。
屋檐下唰啦一下,似乎什么幕布被瞬间扯落了。羊府门墙外那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发出很轻微的破裂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灯的火舌呼地窜高了,所有人的心口的紧绷骤然一松。
内厅中还活着的人,有人还呆呆的,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然爆发出大哭。这几日,许多人死去,仿佛过了许多年。
羊祁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的天。
尉迟向明则短暂地呼出了一口气,多日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没了,但是他久经世事,当然知道,一切都没结束。
——羊眙的背后有人,到底是谁。
——世家有家禁,谢危行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却公然进来了,分明已经打破了世家与镇异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禁制,这……
这堆事在尉迟向明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他这么多年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刻意不去触碰朝廷里的浑水,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扯进这一摊破事中。
这时候,外院终于嘈杂起来。
家丁的脚步、似乎是羊家族人的呼喊、铠甲铿锵的声浪一并涌进来。内厅的门被人哐啷一声从外推开,与人声一同进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兵的雪光。
带头的几名,似乎是羊家的族老,脸色铁青,后面簇拥了手执兵刃的护卫。
“何人敢擅闯羊府,在府中擅杀!”
有一个族老厉声喝问,等他终于看清内厅之中一个持剑的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的时,族老脸色一变:“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