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北京最极致的夜景画卷。脚下,车河如织,流动的红色尾灯和白色头灯交织成光的河流,奔腾不息。远处,国贸三期、中国尊等摩天巨塔如同冰冷的钢铁丛林,闪烁著冷硬的蓝色和银色光芒,直插铅灰色的夜空。
更远处,紫禁城角楼的轮廓在精心布置的射灯下沉默佇立,朱红的墙,鎏金的顶,凝固著千年的威严,与这片现代的喧囂光海形成奇异的对峙。
她出神地望著这片由光与影、古老与现代交织的奇景,小口啜饮著杯子里那可疑的液体。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她光洁紧实的大腿皮肤上留下一道微凉的湿痕。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屠龙。
多么宏大、刺激、带著宿命悲壮感的词语。
她和愷撒,可是肩负著潜入这个被正统层层布控的城市,追踪並“处理”那深藏於城市地脉之下、传说中的龙王,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的使命。
结果呢?
她,陈墨瞳,天天像打了鸡血的观光客,拿著地图app,混跡在旅游团和本地大爷大妈之间,从故宫博物院逛到798艺术区,从南锣鼓巷吃到牛街小吃摊,兴致勃勃地收集著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和风味独特(偶尔也踩雷)的食物。
而她的男朋友,卡塞尔学院耀眼的双子星之一,学生会主席愷撒·加图索,堂堂一个a级混血种,这几天在干嘛?
不是在某个隱蔽的、据说连导航都找不到的四合院茶馆里,跟穿著汗衫摇著蒲扇的老头儿一坐就是半天,喝著几十块钱一斤的茉莉高碎,听人家讲那些真真假假的“龙脉”、“风水”传说;
就是顶著那张足以让时尚杂誌封面黯然失色的俊脸,漫无目的地在二环內那些逼仄的胡同里穿行,像个迷路(且极度引人注目)的街溜子。
他甚至会饶有兴致地蹲在路边,看老大爷们下象棋看得津津有味,或者被胡同口摇著尾巴的中华田园犬追著跑两步,脸上居然还能带著点新奇的笑意。
更別提那个帕西·加图索了,那个被加图索家族派来“协助”他们的傢伙,简直像个设定好程序就下线的npc管家。把他们这两个“关键任务物品”安全护送到这家顶级酒店,这个所谓的“安全屋”兼“任务起始点”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別说人影了,连个报平安的简讯都没有,仿佛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优雅的微笑和一个“隨时待命”的承诺在空气中飘荡。
“这屠龙大业,执行得真是————”诺诺晃了晃杯子里剩下的小半杯液体,冰块碰撞著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嘲笑她的吐槽,“別具一格,充满生活气息。”
然后她就翻了个白眼,把杯底最后那点混合著酒精、砂糖和二氧化碳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猛烈的气流直衝鼻腔,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带著橘子酒香的嗝。
自光百无聊赖地扫过沙发旁边那个线条简洁、同样透著昂贵气息的矮几。
诺诺立马关注到上面安静地躺著的那个超薄型的银色笔记本电脑,合著盖子,纤尘不染,像一件精心陈列的艺术品。那是愷撒的笔记本,最近几天每天都开机,里面储存著愷撒思考过的痕跡。
一丝极其熟悉的感觉,混杂著好奇、好胜心和一点点“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鬼”的衝动,像只不安分的小爪子在诺诺的心尖上挠了挠。
愷撒这几天总是神出鬼没,眼睛还偶尔闪过她看不懂的沉思,多半不是单纯在体验“胡同文化”。
诺诺知道,愷撒一定在搞事情,而且是认为暂时不適合让她知道的事情,可越是这样,诺诺就越是好奇。
诺诺放下已经空了的玻璃杯,杯底在矮几光滑的表面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她慵懒地伸长手臂,手指一勾,像摘果子一样轻鬆地把那个笔记本“薅”了过来,分量不轻。
她毫不在意地把它整个摊开,直接压在只穿著热裤、毫无遮挡的肉感十足的大腿上。
冰冷的金属外壳瞬间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但很快又被大腿的温热中和。
开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
输入密码,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愷撒对她几乎不设防,他的常用密码就那么几个,都带著点愷撒自己別出一格的浪漫,她甚至不用刻意去记。
enter。
清爽乾净的桌面壁纸出现,是托斯卡纳金黄色的向日葵田。桌面上图標寥寥无几,除了几个系统图標,只有“我的电脑”、“回收站”和一个名为“无聊”的文件夹。
诺诺挑眉,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点开“文档”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个系统默认的快捷方式。再点开“最近使用”列表也乾乾净净,仿佛这台电脑刚刚完成出厂设置。
这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她记得愷撒最近一段时间里每天结束,无论多晚,都会在一个特定的、多重加密的文档里,记录下当天的观察、线索碎片、分析模型、人物侧写,甚至是一些天马行空的猜想。
那个文档是愷撒的思维迷宫,是愷撒最近一系列行动的逻辑基石,除非愷撒今天把那个文档彻底刪除了,否则绝不可能凭空消失。
诺诺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三分是瞭然,三分是“小样儿,跟我玩这套?”,剩下的四分是猎人终於发现狡猾猎物踪跡的兴奋光芒。
她將身体更深地陷进沙发里,姿势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完全的放鬆,而是像一只在阳光下假寐、实则肌肉已悄然绷紧、隨时准备扑击的猞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