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不再催了。
他骑在马上走得慢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远处的天际线,
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二十多天后,他收到了宇文述从平壤方向送回来的军报。
那封信是夜里送到的,送信的斥候骑了一整天的马,
下马的时候两腿打颤,站都站不稳。
杨广坐在帐里的矮凳上接过那卷军报,就着油灯的火拆开了封口,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把纸页搁在膝盖上,手搭在纸面上没有收回来。
宇文述带了三十万人走北路,绕过高句丽的主力直插平壤。
他在鸭绿江边遇到了伏击。
高句丽人没有正面迎战,
他们在宇文述渡到一半的时候从两侧山脊上冲下来,把队伍截成了几段。
宇文述的军报里说,士卒散逸,十不存一,
十万也好,二十万也好,三十万人剩下来的不到三千。
那不到三千人正在往后方退,退回来的路上倒毙的兵士比追兵还多。
杨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搁下军报,站起来走出营帐。
外面天是黑的,营火星星点点地分布着,
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煤渣,明明灭灭的。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拢着。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吹在他脸上像细砂纸蹭过去。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帐里。
那天夜里,张卫国坐在后勤营区的火堆旁边吃干粮。
他手里的干粮已经凉了,他在火堆边上慢慢地掰着,掰成小块塞进嘴里。
旁边有几个民夫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一个说:“北边的消息传过来了,三十万人折了大半,”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接道:“那咱们还要打吗?”
第三个人开口了:“皇帝在前面,你说打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