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靴子踩在堤岸的新土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那些脚印从闸口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堤岸尽头,
像是路人在新修的路上种下的标记。
风把脚印边缘的细土吹散了一小层,但印子还在。
那天傍晚张卫国从闸口下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泥。
他蹲在河边洗了洗手和脸,水凉,
冲走了他脸上干结的泥壳,露出底下晒黑了的面皮。
他洗完手之后坐在河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是那段刚刚通水的运河。
水流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从北往南缓缓地淌着,像一条被拉开的宽布条铺在大地上。
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细碎的木屑,
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地漂着,没有翻动也没有停留。
他看着那些碎屑被水流带走了,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
他在心里想,水通了。
从洛阳到江都,他可以坐船一路过去了。
水会一直流下去,流一千年。
那些埋在下游的人也会一直在那儿。
水走过他们的时候会把他们的骨头冲刷干净,
最后没有人知道河底下有什么。
但我知道。
我修过闸口的挡板,挡板撑住了水,水走过的每一寸底下都有人。
他们躺在那儿,被水盖着,被泥沙盖着,被时间盖着。
上面是船底,船底上有他的正殿。
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水流从闸口涌出来,哗哗地响着,
像什么人在远远的地方不停地翻着一本湿透了的书。
水声在暮色里传出去很远,跟风声、跟远处的号子声混在一起,低低地响着。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沿着河岸往回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他蹲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膝盖上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都在。
那卷纸也在。
他伸手碰了一下纸卷的顶端,感觉到了麻绳扎紧之后的硬边。
然后他合上盖子站起来继续走了,走回工棚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
棚子里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把工具箱搁在墙角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