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坞周围的河岸上站满了人,工匠、官吏、兵士、附近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
杨广来了,穿了一件深紫色的袍服,站在离滑道最近的高台上,手搭着栏杆。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看着那些工匠们正在撤去最后几根支撑木架,
牵引索已经绕在了绞盘上,几十个人正在绞盘后面站成一排等着发力。
号子声响起来了。
先是一个人喊,然后是几十个人一起喊,
声音在晨雾里被拢住了,像一面被敲响的厚鼓在闷闷地滚着。
绞盘开始转了,
牵引索绷紧了发出吱吱的声响,船身开始移动。
它沿着涂了油脂的滑道往河面的方向滑去,先是慢慢的,
然后越来越快,船底与滑道之间的摩擦声像一整片木头同时被锯开了一样,响彻了整个河岸。
然后船头进了水,船身跟着进去了,
水花从船首两侧翻开又合拢,浪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把河面上晨雾的水汽都打散了。
船身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浮在水面上。
那艘船浮在水面上的样子跟在陆地上完全不一样了。
它在水面上轻轻地浮着,吃水很稳,船身没有歪斜。
水波顺着船侧滑过去,把船板的线条倒映在水面上,
上下两艘船叠在一起像一面被展开了的巨大的画卷。
它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木色和深沉的暗漆光泽,
静静的,像它一直就在水上,从来没有在陆地上待过。
河岸上的人群发出一阵声响,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更多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潮水推过来又退回去。
杨广站在高台上看着那艘船浮在水面上,
他的手指搭在栏杆上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艘船在水面上轻轻浮着,
吃水线平稳齐整,甲板上的栏杆还没有全部装完,但船已经立住了。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高台下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开了,
久到河面上的水波彻底平复了,倒映在水面上的船影跟船本身严丝合缝地贴着。
他走下高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一些。
那天下午龙舟第一次试航,从码头沿着运河往南驶了五里又折返回来。
杨广没有上去,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离开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