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工匠偶尔从舱室口探进头来看看他的进度,
有时候递一壶水进来,有时候递一块干粮进来。
他接过来放在身边,干完了手里的活才伸手去拿。
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不讲话。
舱室里只有刨子走过木面的声响,
嗤、嗤、嗤,
一声接一声的,像一只虫子在慢慢啃着一根老木头。
有一天午后,他正蹲在最里面那间舱室修最后一面壁板,
听见外面有人的脚步声从船坞通道走进来。
脚步声不止一双,是好几双,有的轻有的重,
靴底踩在木架上的声响有快有慢。
然后他听见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船板透进来的时候每个字都清晰:
“龙首的颜色再上一遍,漆要匀。”
那是杨广的声音。
张卫国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沿着船坞走了一圈,
从船头走到船尾,又沿着船坞的通道走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了,说话声也远去了。
从始至终,没有人走到底层舱室的开口处往里面看一眼。
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之后从底层舱室钻出来,
站在船坞的空地上伸展了一下腰。
脖子僵了,肩膀酸,他转了一下脖子听见颈椎咔咔响了几声。
他拎起工具箱走到河岸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凉,
把他手指上沾的桐油洗掉了一层,水面浮起一小片油花,被水流带着往下游去了。
他洗完手之后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
他偏头看着那艘龙舟的轮廓,
它架在滑道上,在暮色里像一只巨大的蛰伏的兽,龙骨笔直地伸向河面。
他在心里想,我修了两个月,那面壁板不会再渗水了。
龙舟下水那天是六月的一个早晨。
天刚亮,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被晨光一照变成了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