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做成了,锃光瓦亮的,摆在正堂中央。
底下那些被压碎的木头碎片已经扫走了、埋了、看不见了。
没有人会蹲下来看桌脚底下压着的是什么质地。
他站在廊下看着月光下面那座城,手搭在廊柱上,指尖微微收了收。
他想起了什么,那个人蹲在并州侧门门槛旁边换门轴的时候,
换完了之后拿指腹沿着轴面走了一遍确认没有毛刺。
那个人蹲在江都书阁屋顶上换瓦片的时候,每一片都敲了三下才走。
那个人蹲在智度寺大殿基座旁边看那根楠木柱子的时候说撑到你孙子那辈。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蹲着,
手搭在膝盖上,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还立着的树。
他收回了手。
他的手指离开了廊柱的光滑表面,垂回身侧。
廊柱上的余温正在被夜风带走,变得跟周围的空气一样的凉。
第二天他骑马去看了工地上还剩下的几处扫尾工程。
最远的在城西,是一段还没完工的城墙。
他骑马经过一片民夫营地的时候放慢了速度。
营地里已经安静了很多,大部分人已经遣散了,
只剩少部分还在做最后的收尾活。
他勒住马,看见城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灰布短褐,
肩膀微微弓着,面前搁着一只旧工具箱,正在拿砂纸磨一块城墙垛口的边角。
他磨得很慢,每磨几下就拿指腹蹭一遍边缘再继续。
杨广骑在马上看着他。
那个人没有抬头。
杨广骑在马上看了他几息,
然后夹了一下马腹,马继续往前走了。
马蹄踩在城根底下的碎砖和灰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走过那段城墙的时候听见身后的砂纸还在响着,
嗤、嗤、嗤,
一下一下的,
跟并州井台边修水桶的时候一样,跟江都书阁屋顶换瓦片的时候一样,跟建康偏殿修书架的时候一样。
那声音被城墙拢住了,在墙根底下微微回荡着,
像一个被关在壳里面的小东西在慢慢地、不停地做着什么。